后頭還有一行:“大司徒,太宰皆以為,朝局為重。”
贏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大司徒同意了?
太宰也同意了?
這兩個人,現在居然聯手把這件事壓下來了。
還贊同這么一套說辭!
為什么?
贏說放下竹簡,端起旁邊的蜜水,這是他這個時代為數不多能弄到的甜味了。
可蜜水剛入口,他就愣住了。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
年朝。
還有三天就是年朝了。
到時候,各地的官員代表都會到雍邑,向國君述職,參加朝會,領取新一年的政令。
如果這個時候傳出去,說太宰和大司徒同時遇刺
那會引起什么樣的后果?
地方官員會怎么想?會恐慌,會猜疑,會以為朝中不穩。
各方勢力會怎么動?會趁機攪渾水,會試圖分一杯羹。
而最關鍵的——他贏說這個國君,會顯得無能。
連自己的太宰和大司徒都保護不了,還怎么治理國家?還怎么讓地方官員信服?
所以,贏三父和費忌,寧可把這件事壓下去,寧可編一套漏洞百出的說辭,也不愿意讓消息傳開。
因為他們要維護的,不止是自己的安危,更是朝廷的體面。
更是他贏說這個國君的威嚴。
贏說放下茶盞,只覺得那口茶咽下去,又苦又澀。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在算計這兩個權臣,在試圖收權。
可這兩個權臣,卻在維護他。
至少,在維護這個朝廷,維護這個國家的穩定。
“君上,”趙伍小心翼翼地問,“廷尉中丞還在外面候著,等君上的批復。”
贏說回過神。
他看著那卷竹簡,看著那兩枚腰牌的拓印,良久,終于開口道:
“準奏。”
廷尉署的“案情說明”,當天就傳遍了雍邑城的上層。
當然,只限于上大夫以上的官員。
至于下面的小吏、百姓,只知道兩件事:一是南山出現了一波盜匪,已經被剿滅了;二是有官員府上昨夜走水,燒了間閣樓,已經撲滅了。
至于“遇刺”?
沒有的事。
至于“縱火”?
那是小賊干的。
至于真相
沒有真相。
或者說,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年朝就要到了,各地官員已經陸續抵達雍邑。
重要的是,朝廷要穩定,國君要有威嚴,百官要有信心。
所以,這件事必須被壓下去。
而此時的贏三父靠在榻上,聽著贏三睽匯報外面的反應。
“大哥,廷尉署的說法真有人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贏三父閉著眼,聲音很輕,“重要的是,大家都裝作相信。”
“可是——”
“沒有可是。”贏三父打斷他,“老三,你要記住,在朝堂上,有時候真相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利益,是平衡,是大局。”
贏三睽似懂非懂。
而在太宰府。
費忌倒像是個沒事人一樣,在園中走動。
“外面如何了?”
“一切都如老爺所料,國君認可了廷尉署的奏疏。”老福緊緊跟在費忌身后。
費忌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輕,可一笑就牽動傷口,痛得他眉頭緊皺。
“威壘倒是會辦事。”
“老爺,您真同意這個說法?”老福忍不住問。
費忌看著他,笑道,“不同意又能怎樣?難道真要鬧得滿城風雨,讓所有人都知道,太宰和大司徒同時遇刺?還是說,吾等需要暫離朝政,靜養一些時日,好給某些人騰位置?”
老福不語。
“年朝要到了”費忌閉上眼,“這個時候,不能亂。”
所以,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局要穩,國君要有威嚴,國家要看起來一切正常。
至于幕后黑手是誰
費忌睜開眼,眼中寒光一閃。
他會查的。
但不是現在。
只是,這個幕后之人,真的會是你嗎?
大司寇——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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