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收獲(3)
夜風拂過土樓前空曠的地面,卷起細微的塵土,也吹動了那些跪伏兵卒身上粗衣掛下的斷線。
贏說站在他們面前,玄色大氅與周遭肅立的宮廷衛士形成鮮明對比,也愈發映襯出眼前這些底層兵卒的窘迫與卑微。
他的目光逐一掠過每一道跪伏的身影。
臟兮兮。
這是最直觀的印象。
衣服上沾滿了塵土、泥點,還有散發著那說不出的怪味。
補丁。
目光所及,幾乎每個人的衣服上,都打著或大或小、顏色各異、針腳明顯的補丁。
有的補丁疊著補丁,有的甚至是用不同材質的碎布拼湊縫合,勉強維持著衣服的完整,卻也使得衣物看起來更加鼓脹、臃腫,毫無軍容可。
贏說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些兵卒的衣服為何如此鼓囊?
僅僅是因為補丁多,布料粗糙嗎?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兵卒跪伏時,因為身體前傾而微微露出的后脖頸衣領縫隙。
借著火光,他清晰地看到,那縫隙里露出的,不是內襯的衣物,而是幾根枯黃干草的尖梢!
再看其他人,雖然姿態各異,但或多或少,都能從領口、袖口、甚至膝蓋處的破洞邊緣,看到類似的、用來填充衣物以抵御寒氣的干草或絮狀物!
衣中填草,以御風寒!
贏說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酸澀與寒意同時涌上心頭。
這就是秦國號稱“虎狼之師”的兵卒?
在深冬的夜晚,他們身上御寒的,竟然不是像樣的冬衣,而是塞在破舊單衣里的干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上移,落在那些低垂的頭顱側方。
耳朵。
幾乎人人耳朵上都帶著紅腫、潰爛、或結著暗紫色血痂的凍瘡!
有的甚至已經變形,在火光照耀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贏說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原主記憶中那些關于秦人苦寒的嚴苛記載,也閃過后世史書上“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悲壯描述。
然而,文字是抽象的,口號是響亮的。
只有當這活生生的、具體的、帶著凍瘡和草屑的苦難如此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時,那種沖擊力才如此震撼靈魂。
這些兵卒,農閑時,他們是負責巡邏警戒、維持治安、甚至可能被征調去修筑工事的卒;
農忙時,他們就是家中最重要的勞動力,需要趕回田間地頭,搶收搶種,繳納沉重的賦稅。
一年四季,循環往復,他們就像永不停止的齒輪,為這個國家貢獻著血汗、賦稅和兵役,支撐著秦國的運轉。
可到頭來,他們連一件能御寒的,完整的衣服都沒有!
連最基本的溫飽,都難以保障!
贏說忽然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時候,他還叫秦風,當一個外賣員。
縱然有種種不如意,有無休的疲憊,有生活的壓力,但至少他能吃飽,能穿暖。
寒冬有暖氣,酷暑有空調,衣服破了可以買新的,生病了可以看醫生那些在電視劇、小說里看到的所謂“古代民間疾苦”,他曾經以為離自己很遠,甚至帶著一種隔岸觀火的唏噓。
可現在,他親眼看到了。
這不再是屏幕里的畫面,不是史書上的幾行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帶著體溫、帶著傷痛、帶著最卑微的敬畏,跪伏在他這個“國君”的面前。
一股強烈的,想要做點什么的沖動在他胸中翻騰。
像那些穿越小說里的主角一樣,改良農具,推廣技術,提高生產力,讓這些底層的人們過得更好一些,哪怕只是讓他們冬天能有一件厚實的衣服,能少生一些凍瘡
可是,這沖動剛剛升起,就被現實冰冷的墻壁撞得粉碎。
他根本無能為力。
他不是技術專家,不懂如何改良這個時代的農業和手工業。
他手中沒有實權,朝政被費忌、贏三父把持,國庫恐怕也捉襟見肘。
他甚至連自己這個“國君”的位置都坐得岌岌可危,需要靠陰謀和算計來維持平衡。
改變?
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