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壘可以敷衍自己,費忌可以架空自己,贏三父可以算計自己。
但若失了這最底層的“民心”,失了這些兵卒、農人、工匠的敬畏與認同,那才是真正的根基動搖,大廈將傾!
一股難以喻的感慨與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同時涌上贏說心頭。
他看著窗外那些跪伏的身影,眼眶微紅。
“停。”
車駕緩緩停下。
前后護衛的宮廷衛士雖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握緊兵器,警惕地環視四周,同時調整隊形,將君王車駕牢牢護在中央。
趙伍連忙趨步到車門前,躬身等候指示。
贏說伸手,親自拉開了厚重的車簾。
夜風帶著涼意灌入車廂。
他看向土樓前那些依舊單膝跪地、不敢抬頭的兵卒,又看了看車旁俯身準備伺候的趙伍。
按照宮中舊例,國君途中下車,是無專門的車凳,通常由近侍宦官以背為凳,或俯身在地,供君足踏。
這是為了彰顯君權至高無上,不容褻瀆,也被尊稱為——降塵。意為體恤庶民,不惜身染塵埃。
趙伍已經習慣性地準備履行這個職責。
看著趙伍那毫不猶豫準備俯下的身影,又看看那些穿著粗布麻衣、在寒夜中跪地的兵卒,贏說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強烈的抵觸。
踩著自己信任的親衛下車?
這規矩,在他看來,既無必要,也顯得有些不堪。
然而,他也清楚,陳年舊規,不是他能立刻改變的。
尤其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宮廷衛士和土樓兵卒面前,任何對“君儀”的隨意更改,都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猜測和非議,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攻擊他“不尊禮法”、“有失威儀”。
此刻,他需要維持君王的威嚴與穩定,而不是急于展現那點來自后世的“平等”觀念。
心中暗嘆一聲,贏說壓下了那點不適。他沒有猶豫,扶著車門框,右腳穩穩地踏在了趙伍已經俯低的脊背上,然后左腳跟上,從容地踏上了地面。
趙伍等他站穩,才迅速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仿佛剛才被踩踏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
贏說站定,玄色大氅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土樓前那些跪伏的兵卒。
他沒有立刻讓他們起身,而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在感受著什么。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風聲。
所有人,包括那些跪地的兵卒,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君王為何突然在此停車,又為何如此沉默地注視著他們。
這短暫的沉默,卻比任何語都更具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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