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槍舌劍(5)
贏三父此時的表情,一絲不落地映在費忌眼中。
看著這位在自己看似“公允”實則犀利的詰問下吃癟,費忌心頭之前那股被對方死死壓著猛攻的郁氣,頓時如同破開云翳的陽光,消散了大半。
老辣如他,自然懂得見好就收,此刻便好整以暇地垂手而立,面上恢復了一片古井無波的沉靜,只是那微微下垂的眼瞼下,精光內斂,如同蟄伏的毒蛇,靜靜等待著對手的反撲,或者,更期待垂簾后的贏說那最終的一錘定音。
贏說依舊沉默著,目光在兩位重臣之間緩緩移動。
熟話說得好,讓子彈再飛一會。
還不到選定的時候。急什么?火候還不夠。
只有讓費忌與贏三父辯得越兇,暴露得越多,彼此間的裂痕才會越深,那盤根錯節的勢力根系,才有可能被攪動,顯露出些許輪廓。
于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足足持續了數十息,直到贏三父脖頸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似乎終于組織好語要反駁費忌關于“參將經驗不足”的論點時,贏說開口了。
“既如此”
這三個字,像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扼住了贏三父即將沖口而出的辯解,也讓費忌心頭微微一凜,收斂了那點暗藏的得意。
“二位愛卿,可還有可薦之人?”
不是對贏和與邱閔之爭做出裁決,不是采納任何一方的觀點,甚至不是要求他們進一步闡述或駁斥。
而是輕飄飄地,將問題又拋了回去,并打開了一個新的口子。
仿佛在說:邱閔有瑕,贏和資淺,都不夠完美?
沒關系,接著薦。
秦國之大,將星如云,難道就找不出一個二位都滿意、至少無法輕易駁倒的人選?
這態度,看似公允,實則無情。
它意味著國君對目前這兩個人選都不甚滿意,或者說,他有意要讓這場“舉薦”的游戲繼續下去,直到榨干雙方所有的“儲備”。
同時,這也是一種更高明的“離間”——當雙方發現最初推出的“棋子”被輕易擱置,他們勢必會推出更有分量,也更能代表各自核心利益的人選。
而在這一輪輪的“推舉與攻訐”中,哪些將領的名字被反復提及,哪些人的影子若隱若現,哪些人脈網絡浮出水面都將成為贏說眼中最珍貴的“情報”。
果然,贏說話音剛落,費忌與贏三父眼中幾乎同時閃過一絲了然,緊接著便是更深沉的凝重。
最初的試探已經結束,邱閔和贏和,更像是投石問路的石子,濺起了水花,也探明了部分虛實。
現在,需要拿出更有分量的了。
短暫的權衡后,費忌再次率先開口。
這一次,推舉的人選也顯然經過了更周全的考慮。
“君上圣明。方才所議,確有需斟酌之處。臣再思之,以為秦池守將蘇立,或可一議。”
秦池,乃秦國西北邊陲,蘇立能鎮守此地,本身就是能力和信任的體現。
費忌推出此人,顯然比邱閔更具分量,也更難單純以“邊將”、“剿匪”來貶低。
贏三父豈能示弱?
他幾乎在費忌話音落下的瞬間,便接了上去,同樣推出一個顯然早有準備的名字。
“君上,費大人所蘇立將軍,確有其能。然,臣以為藍田守將孔季寓,更為合適。”
“孔將軍出身將門,其父孔邈曾任先朝左司馬,家學淵源,深諳兵法典籍與朝中武事規制。其鎮守藍田八載,從未有失,更兼其人行事周密,顧全大局!“
孔季寓!這個名字的分量顯然又重了一籌。
將門之后,家學淵源。
費忌眼角微微抽搐。贏三父這是步步緊逼,推出來的人選一個比一個“根正苗紅”,一個比一個靠近權力核心。
那么,他也必須推出一個至少能與之抗衡,甚至更勝一籌的人。
“大司徒所極是,”
費忌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銳,“然軍中威望、實戰功勛,更是立身之本。否則,何以服眾?何以令行禁止?”
費忌再次轉向贏說,朗聲道:“臣再薦一人——咸陽守將,孟平!”
“孟平”二字一出,連贏三父的臉色都變了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