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槍舌劍(4)
費忌的反駁與兩人激烈的對峙,似乎將空氣撕扯得緊繃欲裂。
就在這幾乎要濺出火星的僵持時刻,贏三父忽然深吸一口氣,那賁張的胸膛緩緩平復下去。
他不再看費忌,而是轉向國君贏說,拱手道。
“啟稟君上。”
這四個字一出,便知他要亮劍了。
費忌心頭一緊,所有注意力瞬間凝聚。
贏三父不疾不徐,繼續道:“既然費大人所薦之邱閔,功有瑕,德有虧,才具亦不足以擔此社稷重器,臣,另有一人舉薦,懇請君上明裁。”
他微微抬起下頜,目光灼灼道:
“臣所薦之人,便是密須守將——贏和。”
“贏和”二字,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
費忌的眼眸微闔,似在回想此人究竟何人。
至于贏說,他對這個贏和名字并不熟悉,但“密須”是秦國北方對抗義渠的最前線,而“贏和”姓贏——這就足夠了。
贏三父在這個節骨眼上推出來的贏氏子弟,其背后的脈絡與用意,不自明。
果然,贏三父緊接著便開始為這個名字涂抹上耀眼的金漆,每一筆都不忘狠狠刮擦一下費忌方才力薦的邱閔。
“君上明鑒。密須乃我大秦西北鎖鑰,扼制義渠南下之咽喉要道,其地苦寒,其戰頻仍。”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親臨其境般的激昂,“義渠乃狼,騎兵剽悍,來去如風,襲擾我邊境已有數十年。密須城下,幾乎無月不戰,無歲不征!贏和將軍自效力密須以來,親冒矢石,身先士卒,參與大小戰事,何止百余場!”
話及此處,贏三父猛地一揮袖,氣勢勃發:“此百余戰,非是剿滅山匪流寇,非是彈壓疥癬之疾!”
“乃是真刀真槍,與義渠主力騎軍正面搏殺!御強敵于國門,斬首、俘獲、擊潰,功勛簿上,歷歷可數,樁樁件件,皆是為國守土的鐵證!”
說到這里,他目光如電,倏然掃向面色緊繃的費忌,那對比的意味尖銳得幾乎刺破空氣:“如此百戰淬煉出的將領,其勇略,其堅韌,其臨陣應變之能,又豈是某些僅憑‘剿匪’、‘御邊小股’便自詡為‘百戰余生’、‘具統御之才’者,所能比擬萬一?”
這已不是暗諷,而是赤裸裸的蔑視與貶低。
將邱閔的功績,全然定性為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鬧”,而將贏和置于固守疆土的高臺之上。
費忌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頂門,贏三父這不僅要推自己的人上位,更是要將他費忌的識人之明、舉薦之公,徹底踩進泥里!
更致命的是,贏三父巧妙地利用了地理與對手的重要性——密須對義渠,天然就比陳倉對西戎小部或內部匪患,聽起來更關乎國運,更加“高大上”。
若讓君上先入為主形成了這個印象,再想扳回來就難了。
不行,絕不能讓他得逞!
費忌的腦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贏和姓贏,是宗室,直接攻擊其出身或能力,極易觸怒君上,也落人口實。
必須另尋突破口,一個既能削弱贏和推薦分量,又不顯得自己刻意攻訐宗室的突破口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官職名稱閃過費忌的腦海。
他渾濁的老眼深處,精光一閃。
就在贏三父慷慨陳詞,將贏和的形象塑造得越發高大,幾乎要與密須那座血火堅城融為一體時,費忌忽然開口了。
“大司徒”
這個稱呼,他咬得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