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中午時分,客人漸漸少了。帕提古麗終于有空坐下來喝口水。
艾爾肯從屋里端出一盤拌面,放在她面前。
“媽,吃點東西。”
帕提古麗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你做的?”
“嗯。”
“手藝還是那么差。面拌得不勻,肉切得太大塊了。”
“……”
“不過比以前強點。”帕提古麗又吃了一口,語氣軟下來,“你小時候連雞蛋都不會煎,現在能做拌面了,算是進步。”
艾爾肯坐在她對面,沒吃東西,就那么看著她。
帕提古麗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看什么?”
“媽,謝謝你。”
“謝什么?”
“這些年……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撐著這個店。我爸走了以后,你從來沒抱怨過一句。我工作忙,顧不上你,你也從來不說什么。”
帕提古麗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別過頭去,假裝看院子里的馕坑。
“說這些干什么?你是我兒子,你做的事情是對的,我有什么好抱怨的?”
“說這些干什么?你是我兒子,你做的事情是對的,我有什么好抱怨的?”
“可我虧欠你太多了。”
“虧欠什么?”帕提古麗轉過頭來,盯著他的眼睛,“你爸走的時候跟我說,讓我好好把你養大,讓你做個對得起這片土地的人。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這就夠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你爸在天上看著呢。他肯定很驕傲。”
艾爾肯的眼眶也紅了。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媽,明天我帶娜扎來看你。”
“好。”帕提古麗的臉上終于露出笑容,“那丫頭多久沒來了?都快忘了奶奶長什么樣了吧?”
“沒有。她天天念叨你呢。說奶奶做的馕最好吃。”
“那丫頭嘴甜。”
帕提古麗站起身,走到馕坑邊,又開始忙活起來。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照在她彎曲的脊背上。
艾爾肯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這個女人,一雙勤勞的手,做了一輩子的馕,撐起了一個家。
她就是他的根。
(4)
傍晚時分,馕店關門。
艾爾肯幫母親收拾完,站在院門口,看著夕陽慢慢落下。
天邊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紅色,就像著火一樣。
遠處吹來風,帶著白楊樹的味道。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牽著他的手走在街上,滿街的白楊樹,高高的,直直的,不彎腰,父親說:“艾爾肯,你以后要像白楊一樣,站得直,立得穩,不管刮什么風都不能彎。”
他那時不懂。
我懂了。
站得直、立得穩不是不疼、不累、不迷茫。
不是不痛、不累,不迷茫才選擇繼續站著,而是痛了也得站,累了也要站,迷茫了更要站。
因為有人跟在我后面。
有母親,有女兒,有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人。
他們就是他的根。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院子。
“媽,我先走,明天再來。”
“路上小心些,”帕提古麗從屋里傳出來話音,“別太晚回來。”
“知道了。”
他推開院門,走進了暮色里。
馕的香氣還留在空氣中,夾雜著白楊樹葉的沙沙聲,飄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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