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孩子放了。”
“他把那孩子放了。”
(5)
艾爾肯覺得自己聽錯了。
“您說什么?”
“你爸把那孩子放了,”老人又重復了一遍,“放走了。”
風穿亭而入,有些涼意,艾爾肯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都冷了。
“怎么可能?”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我爸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不信,”老人打斷他,“當年我也不信,我和他吵了一架,差點打起來。”
他再一次喝了一口酒,好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那天晚上你爸回來的時候一身土,眼睛紅紅的,我問他追到沒有,他說追到了,我問人呢,他說跑了,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勁了——你爸那身手,一個五歲的孩子怎么可能跑得掉?”
后來我逼他說出來才說實話
老人的眼睛變得十分悠遠,就像回憶起很久以前的事一樣。
“他說他追到那孩子的時候,那孩子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抱著自己的膝蓋,渾身發抖,你爸走過去,那孩子抬頭看著你爸,臉上全是淚水,眼里沒有恨意,只有害怕。”
“你爸說,那一刻他想起了你。”
艾爾肯的心猛地一緊。
“想我?”
“那年你也五歲,你爸說,那個孩子的眼睛跟你一樣,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星星,他蹲下身子問那個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不說話,只哭,他又問,你想回家嗎?孩子還是不說話。”
老人嘆口氣。
“你爸說,那個孩子身上穿的衣服破爛不堪,腳上的鞋子露出腳趾頭,瘦得皮包骨頭,你爸問他,你餓不餓?孩子點了點頭,你爸就把身上帶的干糧全給了他,一塊馕,兩個雞蛋。”
艾爾肯聽著,喉嚨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堵著。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點了點方向,跟那孩子說:你看那邊走,走到天亮,就能看見村子,去吧,以后也別再回來。”
老人話音沒落下,整個人就仿佛卸掉千斤重擔。
“那孩子就走了?”
“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沒回頭,”
艾爾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能想象得出,漆黑的山里面,父親一個人站在那里,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越走越遠,最后看不見。
“后來呢?組里知道這事嗎?”
“我沒報告,”老人說,“我命是你爸救的,我不會害他,再說了,那孩子才五歲,又沒犯啥大罪,抓回來也是送去改造,你爸想的是,讓他在高墻里長大,不如給他條活路,也許他自己就明白。”
“這是違紀的,”艾爾肯小聲說。
“我知道,你爸也知道,但是他說他不后悔,他說那孩子的眼睛會跟著他一輩子,他必須要做點什么。”
老人看著艾爾肯,眼神有些復雜。
“你爸這個人就是這樣,他對敵人狠,可是對咱們孩子卻下不了手,他總說孩子是無辜的,都是大人教壞了。”
艾爾肯沒說話。
他心里想著一件事情。
一件讓他渾身發涼的事。
“庫爾班叔,”他開始說話,嗓子有點兒啞“那個孩子……之后有沒有他的消息?”
老人搖搖頭:“沒有,那片山區太大了,村子也多,根本查不到,你爸后來打聽過幾次,都沒有消息,你爸一直以為那孩子找到了活路,好好的活著。”
艾爾肯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老人想了想:“你爸好像問過,叫……麥合木提,對,就是這個名字,麥合木提。”
(6)
艾爾肯覺得天旋地轉。
麥合木提。
麥合木提。
這個名字如同一把刀,狠狠地刺入他的心口。
“您確定?”他聲音變了,“確定叫麥合木提?”
老人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問道:“怎么了?你認識這個人?”
艾爾肯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亭子邊沿,背對著老人深吸了一口氣。
麥合木提。
代號“雪豹”的麥合木提。
那個三十年前偷渡出境的二代。
那個從未見過真實新疆,卻被洗腦成“斗士”的人。
那個在審訊室里對他說“你不懂我們”的人。
就是當年父親放走的那個孩子?
這怎么可能?
這太他媽的荒誕了。
“艾爾肯?”老人在身后叫他,“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艾爾肯轉過身,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
“沒事,庫爾班叔。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老人打量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洞察。
“你現在辦的案子,跟這個名字有關?”
艾爾肯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老人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孩子……沒有重新做人?”
“沒有。”艾爾肯的聲音很輕,“他被帶到了境外,接受了訓練,成了……”
他沒說下去,但老人已經懂了。
“老天爺。”老人喃喃著,“老天爺啊。”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灰白,蒼老的手開始發抖。
“你爸知道嗎?他犧牲之前……”
“不知道。”艾爾肯說,“他犧牲的時候,麥合木提還在境外。”
老人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都是命啊。”他哽咽著,“都是命。”
(7)
艾爾肯扶著老人往墓園外走。
老人的腳步變得很慢,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那個消息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大到他需要用全部的力氣才能支撐著不倒下。
“庫爾班叔,”艾爾肯輕聲說,“這件事不怪我爸。”
老人搖搖頭,沒說話。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爸的選擇……我理解。”
老人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你真的理解?”
艾爾肯點點頭。
父親當年放走的那個孩子,本來有可能成為另一個人的。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村子,找到了活路,如果沒有人把他帶走,把他送到境外,把他洗腦成一個“戰士”……
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命運沒有給他那個機會。
“我爸犧牲的時候,”艾爾肯說,“我恨了很久。恨那些害死他的人,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后來我想通了,恨沒有用,要做點什么才有用。”
他扶著老人繼續往前走。
“現在我在做的,就是我爸沒做完的事。抓壞人,保護好人,讓那些被利用的人回頭。”
“現在我在做的,就是我爸沒做完的事。抓壞人,保護好人,讓那些被利用的人回頭。”
老人看著他,眼睛里漸漸有了一絲光亮。
“你這孩子,跟你爸一樣。”
我跟他不一樣。艾爾肯說,他心軟,我心硬。
老人笑了,笑得很苦澀。
心硬才能活得久。你爸就是心太軟了。
他們走到墓園門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里。車門開了,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應該是老人的兒子。
爸,您怎么這么久?
老人擺擺手:碰到老戰友的兒子了,聊了幾句。
他轉過身,看著艾爾肯。
艾爾肯,以后有空來家里坐坐。你爸生前的一些東西,我那兒還有。
艾爾肯點點頭:好。
老人上了車。
車窗搖上去,黑色轎車緩緩開走,消失在路的盡頭。
(8)
艾爾肯一個人站在墓園門口,站了很久。
他點了一根煙。
父親犧牲前在追查麥合木提?
父親知道當年那個孩子沒有重新做人,而是被帶到了境外,變成了敵人?
如果父親沒有犧牲,他會怎么做?
會親手把麥合木提抓回來嗎?
艾爾肯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命運兜兜轉轉,把這個答案的權利交給了他。
父親放走的人,最終要由兒子來收拾。
這算什么?
報應?
補償?
還是某種宿命?
(9)
艾爾肯開車返回,心事重重。
庫爾班叔的話一直在他耳邊回蕩:
你爸指了個方向,跟那個孩子說,朝著那邊去,一直走到天亮,就能看到村子,去吧,就別再回來了。
別再回來了。
父親當年肯定覺得,那個孩子會聽他的話,會找到村子,找到好心人收留,會讀書,會長大,會結婚生子,會成為一個普通人,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可是命運偏偏給父親開了一個玩笑。
那孩子沒找到村子,或者找到了,又被帶走了,被送出境,灌輸仇恨,訓練成殺手,當成工具。
三十年后,他回來了。
不是作為一個重新做人的“人”,而是作為一個“戰士”,一個“雪豹”。
他回來了,帶著任務回來的,還帶著仇恨,還有這些年被灌輸的那些個謊話。
而抓他的人,正是放他走的那個人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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