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結束后,娜迪拉坐車回到酒店。
王司機把車停在酒店門口,替她打開車門。
“娜迪拉小姐,今晚的活動順利嗎?”
“還好。”娜迪拉淡淡地說,“我先上去了。”
“好的。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您。”
娜迪拉點點頭,走進酒店大堂。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金屬門板映出她的影子——一個穿著深藍色絲絨裙的女人,妝容精致,姿態優雅。
但那雙眼睛是空的。
娜迪拉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她大概十四五歲的時候——訓練基地來了一個新教官。那個教官是個女人,年紀大約四十歲,氣質很冷,從來不笑。
她教的課程是“情感操控”。
第一堂課,她讓每個女孩站到一面鏡子前,看著自己的眼睛,然后回答一個問題:
“你是誰?”
女孩們紛紛說出自己的名字,但教官搖頭。
“不,”她說,“你們沒有名字。名字只是一個代號,可以隨時更換。你們真正需要知道的是:鏡子里的這個人,是一件武器。一件可以被塑造、可以被使用的武器。”
她走到娜迪拉面前,盯著她的眼睛。
“記住,”她說,“你永遠不要問自己‘我是誰’。因為答案是:你是任何你需要成為的人。”
娜迪拉當時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但現在,站在酒店電梯的鏡子前,她忽然明白了。
她確實成為了任何她需要成為的人。
在伊斯坦布爾,她是一個天真的藝術系學生。在莫斯科,她是一個風情萬種的夜店歌手。在迪拜,她是一個孤獨的富商遺孀。在烏魯木齊,她是一個從事文化交流的職業女性。
每一個身份都像一件衣服,穿上,脫下,換上新的。
但衣服底下的那個人呢?
那個真正的娜迪拉,到底在哪里?
電梯門打開了。
娜迪拉走出電梯,沿著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間。她的高跟鞋在厚厚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絲絨裙擺輕輕摩擦的沙沙聲。
刷卡,開門,進入房間。
房間里的燈自動亮了起來,柔和的暖光讓整個空間顯得溫馨而安全。這是一間高級套房,裝修考究,設施齊全。床上的被褥已經由客房服務員鋪好,枕頭上還放著一塊巧克力和一張晚安卡。
娜迪拉把包放在茶幾上,徑直走向浴室。
她需要洗個澡。把今晚的一切都沖掉。
(7)
熱水從頭頂傾瀉而下,蒸汽很快彌漫了整個浴室。
娜迪拉閉著眼睛,任由水流沖刷著她的身體。她的腦子里很亂,各種念頭像打結的線團,怎么也理不清楚。
艾爾肯的臉不斷在她眼前浮現。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那種疲憊的眼神。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還有她自己說出的那句話——“你看起來很累”。
為什么要那樣說?為什么要偏離劇本?
這不像她。
從前執行任務的時候,她從來不會犯這種錯誤。她可以完美地扮演任何角色,說任何需要說的話,做任何需要做的事。她的情感開關控制得很好——需要的時候打開,不需要的時候關閉。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當她站在艾爾肯面前的時候,那個開關好像失靈了。
有什么東西從她內心深處涌了上來,不受控制。
娜迪拉關掉水龍頭,走出淋浴間。她用浴巾裹住身體,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鏡子里的女人不再是宴會上那個光鮮亮麗的模樣。卸掉了妝,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她看起來年輕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她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茫然。
忽然,一個畫面闖入了她的腦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大概七八歲,還在訓練基地。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奔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驚醒之后,發現自己在哭。
那是她記憶中最后一次哭泣。
那是她記憶中最后一次哭泣。
后來,她學會了不哭。學會了把所有的眼淚都咽回肚子里。學會了用微笑掩蓋一切。
但此刻,站在鏡子前,娜迪拉感到眼眶有些發酸。
不是因為艾爾肯。
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活著了。
她不知道“正常”是什么感覺。不知道沒有任務、沒有偽裝、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日子是什么樣子。她的整個人生都是被規劃好的——每一步要走向哪里,每一句話要怎么說,每一個表情要怎么做。
她是一件武器,不是一個人。
但武器也會累,不是嗎?
武器也會想知道,如果自己不是武器,會是什么?
(8)
娜迪拉擦干頭發,換上睡衣,走回臥室。
床頭柜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來自組織的第二條加密信息:任務進展如何?請匯報接觸細節。
這條信息是王司機轉發的。按照規定,她需要在每次和目標接觸之后,詳細匯報接觸的時間、地點、內容,以及對目標心理狀態的分析。
娜迪拉看著那條信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該怎么匯報呢?
今晚九點十五分,我在會展中心茶歇區“偶遇”目標。我們交談了大約四十分鐘。我使用了既定的人設——維吾爾族裔、在國外長大、從事文化交流工作。目標對我有一定的好奇,但保持著警惕。我判斷他對我有初步的好感,但還遠遠沒有建立信任。下一步計劃:制造更多“偶遇”的機會,逐步拉近關系……
這是她應該寫的內容。
但她寫不下去。
因為有一件事她沒辦法寫進匯報里——
那就是她自己的感受。
她沒辦法寫:當我說“你看起來很累”的時候,我說的是真心話。
她沒辦法寫: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疲憊,讓我想起了我自己。
她沒辦法寫:我不確定自己還能繼續扮演這個角色。
這些話,說出來就意味著她的任務失敗了。意味著她這件“武器”出了故障,需要被回收、被處理。
娜迪拉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窗外的烏魯木齊已經完全陷入了夜色。遠處零星的燈火像是撒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鉆,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博格達峰在夜色中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沉默地矗立著。
她想起白天看過的一篇介紹,說博格達在蒙古語里的意思是“神圣”。
神圣。
這個詞離她太遠了。
她的世界里沒有神圣,只有任務、目標、利用、欺騙。她被訓練來做這些事,也確實做得很好。但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些事是對的嗎?
不,不是沒問過。是不允許問。
訓練基地的第一條規則就是:不要思考,只要執行。
但現在,站在烏魯木齊的夜空下,娜迪拉忽然很想思考。
她想知道,如果她拒絕執行這個任務,會發生什么?
會被拋棄嗎?會被處理掉嗎?會被當作叛徒追殺嗎?
也許吧。
但那又怎樣呢?
她已經活了三十二年,其中二十多年都在為別人活。為那個叫“組織”的東西活,為那些遠在天邊的“大人物”的利益活。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如果連問一個問題都不被允許,這樣的人生有什么意義?
(9)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娜迪拉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一直坐到凌晨兩點。
手機又亮了一次。
還是那條信息:任務進展如何?請匯報接觸細節。
她拿起手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機放回了床頭柜上。
沒有回復。
這是她執行任務以來,第一次沒有按時匯報。
這是她執行任務以來,第一次沒有按時匯報。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明天一早,王司機就會來敲她的門,問她發生了什么。如果她還是不匯報,上面就會派人來調查。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監視,她的每一個決定都會被審查。
但此刻,她不想管這些。
她只想靜靜地坐在這里,看著窗外的夜色,什么都不想。
不,不是什么都不想。
她在想艾爾肯。
不是在想怎么完成任務,而是在想那個男人本身。
他的眼睛。他的疲憊。他蹲在小女孩面前的那張照片。
他有一個女兒,叫娜扎。資料上說,他很愛那個孩子,每次去看女兒的時候都會帶禮物。但因為工作的關系,他能陪伴女兒的時間很少。
娜迪拉想,那是什么感覺呢?
有一個人那么愛你,卻沒辦法陪在你身邊。
她沒有父母。或者說,她不記得父母是什么樣子。訓練基地就是她的家,教官就是她的“父母”。但那種“家”和“父母”,是冰冷的、功利的、沒有任何感情的。
她從來不知道被愛是什么感覺。
但她看過別人被愛的樣子。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她見過很多家庭——幸福的,破碎的,掙扎的,平淡的。她扮演過很多角色,進入過很多人的生活。她知道“愛”是什么樣子,但她從來沒有擁有過。
也許,艾爾肯的女兒娜扎是幸運的。
至少她有一個愛她的父親。哪怕那個父親不能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但他的愛是真實的。
不像自己。
自己什么都沒有。
娜迪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澀。
她在嫉妒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多么可悲。
(10)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娜迪拉一夜沒睡,但她并不覺得困。她的腦子里反而比平時更清醒,像是被夜色洗滌過一樣。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會按照計劃去接近艾爾肯。
至少,不會用那種方式。
她不想再騙人了。不想再利用別人的信任。不想再把自己當作一件武器去使用。
她知道這個決定很危險。組織不會放過她。她可能會失去一切——身份,金錢,甚至生命。
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她寧愿作為一個“人”死去,也不愿作為一件“武器”活著。
當然,她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怎么辦。逃跑?投誠?還是……
這些問題太復雜了,她現在想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先做——
不匯報。
只要她不匯報,就還有時間。時間去思考,去決定,去選擇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床頭柜上的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組織的信息,而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
“今天的早餐推薦:馕坑肉,莎車老城區塔依爾茶館。——艾”
娜迪拉看著這條短信,愣了很久。
是艾爾肯?
他怎么會知道她的號碼?他為什么給她發短信?他想干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更嚴重的事情——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清楚她是誰。
他在試探她。
或者,他是在給她一個機會。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但至少,現在這一刻的她,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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