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烏魯木齊的四月,風里已有了暖意。
艾爾肯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匆匆走過的行人,陽光很好,好得讓人有點恍惚,他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眼底都是血絲,腦子也全都是那些數據、軌跡、時間節點。
“暗影計劃”的終極目的究竟是什么?“北極先生”下一步棋將會落在何處?阿卜杜拉在這盤棋局當中究竟起著怎樣關鍵的作用呢?
太多的問號,就像一團亂麻,纏在艾爾肯的心上。
手機響起。
是母親打來的電話。
艾爾肯瞄了一眼屏幕,猶豫了大概五六秒左右,還是接了起來。
“兒子,你在忙嗎?”帕提古麗的聲音從聽筒里飄出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媽,怎么了?”
“也沒什么大事”帕提古麗停頓了一下,“就是想問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艾爾肯揉了揉太陽穴,他明白母親要說什么,這大半年來,帕提古麗把他的“終身大事”當成了心病,時不時就會打電話過來,說誰家女兒不錯,說哪個親戚的侄女從內地回來,說你都三十五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媽,我最近真的很忙——”
“你忙了三年,”帕提古麗打斷他,語氣里帶著幾分責備,“從你和熱依拉離婚開始你就一直忙,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在躲。”
艾爾肯沉默了。
“今天晚上七點,二道橋那家‘阿凡提餐廳’。”帕提古麗的語氣變得不容置疑,“人家姑娘是我托了好幾層關系才約出來的,你要是不來,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媽——”
“沒有媽。七點,準時到。你要是敢放我鴿子,我就把你的衣服全扔出去,讓你住辦公室去。”
電話掛斷了。
艾爾肯看著手機屏幕,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母親是真的著急了。自從父親犧牲后,帕提古麗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希望他能有一個完整的家,能有人照顧他的一日三餐,能在他累的時候給他端一杯熱茶。
可是,他怎么跟母親解釋呢?
他不是不想結婚。
他是不敢。
(2)
林遠山推開艾爾肯辦公室的門,看見他還在發呆,忍不住敲了敲門框。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艾爾肯回過神來:“沒什么,剛才接了個電話。”
“你媽?”林遠山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又催你相親了?”
艾爾肯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林遠山哈哈笑了兩聲:“你也是,三十五的人了,整天就知道工作。你看看你這辦公室,除了文件就是文件,連盆花都沒有。換我是帕提古麗阿姨,我也急。”
“處長,您今天來是專門看我笑話的?”
林遠山站起來,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不過今天晚上,你還是去赴你媽安排的那個約會吧。工作的事,不差這一晚上。”
艾爾肯有些意外:“處長,您怎么知道——”
“帕提古麗阿姨給我打電話了。”林遠山笑得有些無奈,“她說如果你不去,就讓我扣你工資。你說我這當處長的,被一個退休老太太威脅,我容易嗎?”
艾爾肯哭笑不得:“我媽她——”
“行了,別解釋了。”林遠山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艾爾肯,你也該往前走一步了。熱依拉那邊,你放不下就去追回來;放得下,就好好開始新的生活。你這么吊著,對誰都不好。”
說完,林遠山頭也不回地走了。
艾爾肯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3)
傍晚六點半,艾爾肯開車來到二道橋大巴扎。
這片老街區他太熟悉了。
現在許多老房子都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商店和餐館,但那種味道還是存在的,它像某種東西一樣潛藏在空氣里,走進這個地方就會浮現在心頭。
“阿凡提餐廳”就在街角,新的招牌,但是門臉還是老樣子,艾爾肯把車停好,在門口站了一會,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餐廳里人很少,帕提古麗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餐廳里人很少,帕提古麗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艾爾肯走近。
“媽。”
帕提古麗抬起頭來,臉上立馬就露出了笑容:“來了來了,快坐,”她朝著對面的女人說道:“這就是我兒子艾爾肯,艾爾肯,這是阿依古麗,八中教語文的。”
艾爾肯才注意到相親的對象。
阿依古麗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人長得很規矩,一雙眼睛很溫順,穿了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頭發在腦后盤了個簡單的髻,整個人看著很文靜,就像是能把日子過得有模有樣的人。
“你好,”阿依古麗對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笑得很拘謹。
“你好,”艾爾肯在母親身邊坐下。
氣氛有點兒別扭。
帕提古麗好像早有準備似的,嘮叨起來:“阿依古麗是我們街坊的外甥女,從小就很聽話,人家是師范大學畢業的,她帶的班年年都是先進班集體,阿依古麗還會彈都塔爾,上次社區文藝演出,她彈的那首曲子可好聽了……”
艾爾肯聽著母親的絮叨,心思卻不知道飄到了哪里。
“艾爾肯?艾爾肯!”
帕提古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啊?”艾爾肯回過神來,發現母親和阿依古麗都在看著他。
“阿依古麗問你話呢。”帕提古麗有些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剛才走神了。”艾爾肯朝阿依古麗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你剛才說什么?”
阿依古麗的笑容里多了一絲理解:“我問你平時有什么愛好。”
愛好?
艾爾肯想了想。他已經很久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了。以前他喜歡打籃球,喜歡下圍棋,喜歡周末帶著娜扎去公園放風箏。可是現在……
“我平時工作比較忙,沒什么特別的愛好。”他說。
“艾爾肯的工作性質特殊,經常加班。”帕提古麗連忙補充,“不過他人很好的,顧家,孝順,就是太悶了,不愛說話。”
阿依古麗點點頭:“我理解。我有個表哥也在政府部門工作,也是經常加班。”
她的語氣很溫和,沒有任何追問的意思。這讓艾爾肯對她多了幾分好感。至少,她不是那種喜歡刨根問底的人。
服務員端來了菜。羊肉抓飯、大盤雞、烤包子,還有一壺熱茶。都是艾爾肯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來來來,別客氣,先吃飯。”帕提古麗招呼著,“阿依古麗,你嘗嘗這里的抓飯,料很足的。”
三個人開始吃飯。
帕提古麗一邊吃一邊說話,努力活躍氣氛。阿依古麗偶爾附和幾句,大部分時候都在安靜地吃飯。艾爾肯則是機械地往嘴里送著食物,腦子里還在轉著那些案子的細節。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失禮。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4)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艾爾肯下意識地抬起頭,然后整個人都僵住了。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粉色的衛衣,正興奮地朝餐廳里張望。
另一個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材高挑,長發披肩,穿著一件白色的風衣。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間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清冷氣質。
是熱依拉。
和娜扎。
艾爾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爸爸!”娜扎已經看見了他,掙脫母親的手,朝這邊跑過來,“爸爸,你也在這里吃飯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邊。
帕提古麗的臉色變了。
阿依古麗的表情有些茫然。
熱依拉站在門口,沒有動。她的目光從艾爾肯身上移到帕提古麗身上,又移到阿依古麗身上,最后停留在桌上那些還冒著熱氣的飯菜上。
她什么都明白了。
“娜扎,回來。”熱依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是媽媽,爸爸在這里——”
“可是媽媽,爸爸在這里——”
“我說,回來。”
娜扎從來沒見過母親這種表情。她委屈地撇了撇嘴,慢慢走回熱依拉身邊。
熱依拉牽起女兒的手,朝這邊走來。她在艾爾肯的桌前停下,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帕提古麗阿姨,好久不見。”
“熱依拉……”帕提古麗顯然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前兒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打擾你們了。”熱依拉的目光轉向阿依古麗,“這位是……?”
阿依古麗的臉有些紅,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是……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外甥女。”帕提古麗結結巴巴地說,“我們就是……就是一起吃個飯……”
“哦。”熱依拉點點頭,“那不打擾了。娜扎,跟奶奶打個招呼。”
娜扎乖乖地喊了一聲:“奶奶好。”
“乖孩子。”帕提古麗的眼眶有些紅了。自從艾爾肯和熱依拉離婚后,她就很少能見到孫女了。
“我們先走了。”熱依拉說完,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艾爾肯終于開口了:“熱依拉——”
熱依拉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有什么事嗎?”
艾爾肯站起來,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熱依拉等了幾秒鐘,見他沒有下文,淡淡地說:“那我走了。以后你要見娜扎,提前打電話。”
她牽著娜扎走出了餐廳,消失在暮色中。
艾爾肯愣在原地,很久都沒有動。
(5)
那頓飯是怎么吃完的,艾爾肯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帕提古麗一直在旁邊小聲解釋著什么,阿依古麗很識趣地說自己還有事先走了,然后母親就開始抹眼淚,說都怪自己多事,不該安排這頓飯。
“媽,不怪你。”艾爾肯扶著母親走出餐廳,“是我的問題。”
“你說熱依拉怎么偏偏今天來這里?”帕提古麗還在念叨,“這條街上那么多餐廳,她偏偏選這一家……”
艾爾肯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不是巧合。
娜扎每周三下午有鋼琴課,鋼琴老師家就在這條街上。以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每周三都會帶娜扎來上課,然后在附近找個餐廳吃晚飯。“阿凡提餐廳”是娜扎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這里的烤包子特別好吃。
熱依拉帶娜扎來這里,可能只是延續以前的習慣。
或者……
艾爾肯想起娜扎在門口喊的那聲“爸爸”。她的聲音里帶著驚喜,說明她事先并不知道父親會在這里。
但熱依拉呢?
她知道嗎?
如果她知道,為什么還要帶娜扎來?
如果她不知道,那剛才在餐廳里的那個表情,是失望嗎?是憤怒嗎?還是……
艾爾肯不敢往下想了。
(6)
送母親回家后,艾爾肯沒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開著車在城市里漫無目的地轉。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烏魯木齊。街道兩旁的路燈亮起來,像一條條流動的光帶。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在夜色中閃爍著紅色的尾燈。
艾爾肯把車停在路邊,點燃一支煙。
他很少抽煙。只有在極度疲憊或者心情煩亂的時候,才會點上一支。煙霧在車廂里彌漫開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他想起了熱依拉。
他們是在大學里認識的。
那是他大三的時候,學校組織獻血,他在獻血車旁邊排隊,熱依拉就站在他前面。她當時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扎成馬尾,手里拿著一本《生理學》課本,一邊排隊一邊看書。
艾爾肯被她認真的樣子吸引了。
“你是醫學院的?”他鼓起勇氣搭訕。
“你是醫學院的?”他鼓起勇氣搭訕。
熱依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那一眼,艾爾肯記了十幾年。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天山上的湖水,清澈見底。
后來他才知道,熱依拉是北大醫學院出了名的學霸,年年拿獎學金,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而他只是計算機系一個普普通通的學生,按理說根本沒有機會。
但艾爾肯不死心。
他開始每天去圖書館“偶遇”她,幫她占座,給她帶早餐,陪她一起復習功課。熱依拉起初有些警惕,后來慢慢接受了他的存在。
追她追了整整一年,她才答應做他的女朋友。
“你這個人真是死纏爛打。”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對你,我愿意。”他說。
那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肉麻的話。
(7)
結婚那天,烏魯木齊下了一場雪。
艾爾肯穿著筆挺的西裝,在酒店門口等新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積了薄薄的一層。
“冷不冷?”朋友問他。
“不冷。”艾爾肯說。他的心里像是燃著一團火,根本感覺不到寒冷。
婚車來了。
熱依拉穿著白色的婚紗從車里走出來,美得像是從童話里走出的公主。她看見他,笑了。
那個笑容,艾爾肯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們在眾人的祝福中交換戒指,許下誓。他說,我會照顧你一輩子。她說,我信你。
可是后來呢?
后來他工作越來越忙,出差越來越多,能陪她的時間越來越少。她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去醫院產檢,一個人在手術室外等了三個小時,一個人帶著剛出生的娜扎回家。
而他呢?
他在追查一個潛伏了十年的間諜。
那次任務很重要,他必須全程參與。他跟熱依拉說過對不起,說等任務結束一定好好補償她。可是任務結束之后,又有新的任務。一個接一個,永遠沒有盡頭。
熱依拉從來沒有抱怨過。
她只是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疏遠。
(8)
離婚是熱依拉提出來的。
那天晚上,艾爾肯難得早回家,想給她一個驚喜。他買了她最喜歡的蛋糕,還有一束玫瑰花。推開門的時候,他在腦子里排練了好幾遍要說的話。
可是家里只有娜扎一個人。
“媽媽呢?”他問。
“媽媽在醫院加班。”娜扎說,“爸爸,媽媽說你今天還是不會回來的。”
艾爾肯愣住了。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給熱依拉打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我回來了。”他說,“你什么時候回來?我買了蛋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熱依拉說:“艾爾肯,我們離婚吧。”
那一刻,艾爾肯覺得天塌了。
“為什么?”他問。
“沒有為什么。”熱依拉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累了。這種日子,我過不下去了。”
“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我可以改——”
“你沒有做錯什么。”熱依拉打斷他,“你是個好人,好兒子,好父親。只是……你不是一個好丈夫。你的心里裝著很多東西,國家、人民、工作……就是沒有我的位置。”
“熱依拉,我——”
“艾爾肯,我不怪你。”她的聲音里有一絲疲憊,“你的工作很重要,我知道。可是我也需要一個完整的家,需要一個能陪我過柴米油鹽日子的人。你給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