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會把我這幾年做的事全部曝光。我會社會性死亡,我的公司會完蛋,我爸媽的墳都會被人挖了。”阿里木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沒得選,我真的沒得選。”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
“你有得選。”他說,“你可以選擇配合我們,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那些境外勢力的聯系方式、他們的計劃、在國內還有哪些人被發展了……你全部交代清楚,我保證,會從輕處理你。”
“從輕處理?”阿里木慘笑,“然后我在監獄里蹲二十年?”
“總比死了強。”
阿里木終于轉過身來。他的臉在夜色里顯得格外蒼白,眼睛里有淚光閃爍。
“艾爾肯,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說過的話?”
“什么話?”
“我們說長大了要一起開一家網吧。你負責技術,我負責管理。我們要把那個網吧開成全烏魯木齊最火的網吧,賺很多很多錢,然后把爸媽都接到城里住。”
艾爾肯當然記得。那是他們十四歲時的夢想,幼稚、單純、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后來艾爾肯考上了北大,阿里木去了美國,網吧的夢想再也沒有被提起過。
“我記得。”他說。
“那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阿里木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覺得自己有家、有朋友、有未來。你爸對我那么好,你媽每天給我做飯,你陪我做作業……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后來呢?”
“后來我出去了,才發現外面的世界不是這樣的。”阿里木深深地看了艾爾肯一眼,“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不后悔。因為如果我不做這些,我可能早就瘋了。”
艾爾肯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理解阿里木的痛苦,但這種理解并不能改變任何事情。法律就是法律,國家安全就是國家安全,哪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該追究的責任也一點都不能少。
“阿里木,”他最后說,“下來。我們好好談。”
阿里木望著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把鑰匙,老舊的、生了銹的那種。他把鑰匙扔向艾爾肯,艾爾肯接住了。
“這是什么?”
“莎車老城那個房子的鑰匙。”阿里木說,“你爸走后,我一直留著。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我會去那里坐一會兒。我知道你們早就搬走了,那個房子也荒廢了,但我覺得……我覺得只要那個房子還在,我就還是個有家的人。”
艾爾肯握緊了那把鑰匙。金屬的冰涼透過手套傳到掌心。
“跟我回去,好不好?”他說。
阿里木看著他,眼里有什么東西在掙扎。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艾爾肯的心猛地揪緊了。
但阿里木沒有跳。他只是順著天臺邊緣的消防梯往下爬,動作很快,幾乎像是在逃命。艾爾肯想追上去,卻被幾根橫七豎八的管道擋住了去路,等他繞過去時,阿里木已經消失在樓下的黑暗中了。
“林處,目標逃脫,正在往郊區方向跑!”艾爾肯跑下樓,一邊跑一邊對著耳麥喊。
“收到,我們在外圍攔截。”
艾爾肯沖出大樓,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呼嘯而過,車牌號他記下了。他跳上停在路邊的面包車,一腳油門踩到底。
追擊開始了。
(5)
郊區的夜晚是另一種味道。
街道狹窄,彎彎曲曲,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偶爾幾盞昏黃的路燈。這里沒有高新區的霓虹燈,只有從門縫里漏出來的電視光,藍瑩瑩的,像鬼火。
艾爾肯把車停在巷口,徒步進去。阿里木的車也停在不遠處,車門敞開著,人已經不見了。
艾爾肯穿過幾條窄巷,左拐右拐,像走迷宮一樣。
院子的門虛掩著。
艾爾肯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已經荒廢很久了。曾經茂盛的葡萄架枯萎成一堆枯藤,土地上長滿了雜草,墻角的馕坑也塌了,只剩下半截殘垣。月光照在上面。
阿里木坐在葡萄架下的那張舊石凳上,背對著艾爾肯。
“你果然來了。”他說。
艾爾肯沒有回答。他走到阿里木對面,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兩個人就像小時候那樣,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石桌。只不過石桌上曾經擺著的課本和零食,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只有一層厚厚的灰。
“你知道我為什么選這里嗎?”阿里木問。
“因為這里是你最后的退路。”
“不,因為這里是我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阿里木抬起頭看著頭頂殘破的葡萄架,“你記得嗎?小時候我們最愛在架子下面乘涼。”
艾爾肯當然記得,那些日子封存在他腦海里,暖融融的透明的,帶著葡萄味道的。
“日子回不去了,”他說。
“我知道,”阿里木低著頭,“我今天不是來和你敘舊的,我是來……和你做個交易,”
“什么交易?”
“我可以配合你們調查,把我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不過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阿里木沉默了很長時間。夜風從殘破的院墻縫隙里鉆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像誰在哭。
阿里木沉默了很長時間。夜風從殘破的院墻縫隙里鉆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像誰在哭。
“你要替我照顧一個人。”
艾爾肯皺眉。“誰?”
“我在烏魯木齊有一個……相好。是個女人,去年認識的,她不知道我做過什么事。她現在……她懷孕了。”
艾爾肯愣住了。
他沒想到阿里木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一直以為阿里木是孤家寡人,沒有牽掛,所以才會被境外勢力發展得那么深。原來不是。原來阿里木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放不下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
“熱娜。”阿里木說出這個名字時,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她是個護士,在人民醫院上班。人很好,對我也好。我……我對不起她。”
艾爾肯沉默了。
“我答應你。”他最后說。
阿里木終于轉過頭來,正視他的眼睛。兩個人隔著石桌對視,月光在他們之間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艾爾肯,你恨我嗎?”
這個問題太沉重了,艾爾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恨嗎?他當然恨。阿里木背叛了國家,背叛了信任,背叛了他們從小的情誼。但與此同時,他又沒辦法真的恨。因為那個坐在葡萄架下的人,曾經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父親視如己出的孩子,是這個院子里唯一還記得他父親笑聲的人。
“我不恨你。”他說,“我只是……很失望。”
阿里木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艾爾肯。
“這是‘新月會’在國內的聯絡人名單。不全,但至少有十幾個人是我確定的。還有一個人……”阿里木頓了頓,“一個你可能不太愿意相信的人。”
“誰?”
“趙文華。”
艾爾肯的瞳孔微微收縮。趙文華,那個科研院所的網絡安全研究員,幾個月前剛剛和他們有過一次合作,幫忙分析過一批可疑數據。
“你確定?”
“我確定。他是國那邊的人,代號叫‘渡鴉’。他負責提供技術支持,幫他們入侵一些敏感系統。我和他見過兩次面,一次在北京,一次在線上。”
艾爾肯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
“還有呢?”
“還有……”阿里木猶豫了一下,“他們在籌備一個大行動。代號叫‘暗影計劃’。具體內容我不清楚,但和網絡有關,可能會在最近一兩個月內實施。執行人……執行人里面有一個叫‘雪豹’的人,很危險。”
艾爾肯默默記下這些信息。
“阿里木,”他說,“你愿意跟我回去做筆錄嗎?”
阿里木苦笑。“我有選擇嗎?”
“你可以選擇抵抗,然后我就只能動用強制手段了。”
“算了。”阿里木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累了。真的累了。這幾年每天都在擔驚受怕,每一個電話、每一封郵件都可能是催命符。我不想跑了,也跑不動了。”
艾爾肯也站起身。
兩個人并肩走出院子,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只不過那時候他們是去上學,現在他們是去另一個地方。
(6)
外面的巷子里已經站滿了人。林遠山帶著幾個便衣,還有幾輛警車停在不遠處,紅藍色的警燈一閃一閃的,把城區的夜照得很不真實。
“目標控制住了。”艾爾肯朝林遠山示意。
林遠山走過來,親自給阿里木戴上手銬。阿里木沒有反抗,只是在被帶走之前,回頭看了艾爾肯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愧疚、解脫、不舍,還有一點點不知道算不算感激的東西。
“好好活著。”阿里木說。
艾爾肯點點頭。
然后他看著阿里木被帶上警車,車門關上,紅藍色的燈光漸漸遠去。巷子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幾只野貓在墻頭上叫。
艾爾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鑰匙,金屬的冰涼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他想起父親犧牲那天,他跪在靈前,發誓要做一個像父親一樣的人,保家衛國,無怨無悔。那時候的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往自己的車走去。
今夜的任務雖然結束了,但是“暗影計劃”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阿里木給的線索必須馬上追查下去,趙文華,雪豹,還有躲在幕后的“北極先生”……
這場戰斗,還沒結束。
車子發動起來,艾爾肯朝著夜色開去。
在他身后,院子里很安靜,葡萄架下的石桌上不知什么時候掉下來一片枯葉。
風吹過來,枯葉轉了個身,飄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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