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審訊室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某種昆蟲在夏夜里固執地盤旋。
阿里木·熱合曼坐在椅子上,雙手平放于膝蓋。他沒有戴手銬,這是林遠山特意交代的——先禮后兵,看看這位技術精英到底是什么成色。
三十七個小時了。
古麗娜站在單向玻璃后面,手里捏著第四杯咖啡。咖啡早就涼透了,她忘了喝。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分析圖譜顯示,阿里木的心率始終維持在每分鐘七十二次左右,既不焦躁,也不恐懼,平穩得像一臺精密校準過的儀器。
“這人是塊石頭。”馬守成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審訊員都換了三撥了,愣是一個字沒撬出來。”
古麗娜沒回頭:“不是石頭。是程序員。”
“什么意思?”
“程序員處理問題有套邏輯。”古麗娜把咖啡杯擱在窗臺上,“他現在就在跑程序呢。分析利弊,評估后果,計算最優解。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個變量。”
馬守成咂了咂嘴,沒太聽懂,但也沒追問。干了三十年情報工作,他早學會了一件事:年輕人說的新詞兒不必都弄明白,看結果就行。
(2)
艾爾肯在走廊盡頭站了很久。
他點了根煙,又掐滅了。然后又點了一根。
林遠山走過來,把他手里的煙抽走,狠狠嘬了一口:“想好了?”
“沒有。”
“那就別進去。”
“我得進去。”
林遠山把煙頭摁在墻角的煙灰缸里,煙灰缸是個老物件,搪瓷的,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褪色的紅字。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鐘,說:“這趟進去,你不是審訊員。你的身份很微妙,你知道吧。”
“我知道。”
“周廳讓我轉告你,談話可以錄音,但不進檔。”林遠山頓了頓,“這是規矩之外的事。”
艾爾肯點點頭。
“還有,”林遠山壓低聲音,“他到現在一口水沒喝。審訊員送過去的飯菜動都沒動過。我不知道他在扛什么,但肯定有原因。”
“也許在贖罪。”艾爾肯說。
“贖罪?”林遠山挑了挑眉毛。
“我爸以前對我說過,人做了虧心事,最怕的不是懲罰,最怕的是欠條壓在心頭,喘不過氣來。”
林遠山沉默了一會,“你爸是很有眼光的。”
艾爾肯沒說話,他把剩下的煙盒扔到垃圾桶里,拉了拉衣角朝審訊室的門走去。
阿里木抬起頭。
兩秒三,或者更多一些時,這時候的時間是壞掉的,慢。
“艾爾肯,”阿里木先開口,聲音很沙啞,三十七個小時都沒怎么說話了。
“是我。”
艾爾肯坐在他對面。
阿里木笑了笑,笑得很快,轉瞬即逝,“你來審我?”
“我來看看你。”
“看什么?看看我是怎么落到這個下場的!”
艾爾肯沒說話,只是盯著阿里木的臉,這張臉他太熟悉了,從六歲認識開始,幾乎每條紋路的變化他都看在眼里,少年時的青澀,青年時的意氣風發,還有現在——疲憊、蒼白、眼窩深陷,但是眼神里還是有那么一點東西,他也不清楚是什么。
是恨嗎?倒也不是。
是絕望嗎?也不盡然。
更像是一場漫長的、無法結束的追問。
“你瘦了,”艾爾肯說。
阿里木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竟會提起這個。
“三十七個小時沒吃東西,肯定瘦了,”阿里木聳聳肩,“這也是技術,我在國外學的,斷食能讓頭腦更清醒,適合應付審訊。”
“你在國外學了許多。”
“你在國外學了許多。”
“嗯,很多。”
沉默再次落下,這種沉默不是對抗,是兩個人都在找尋一個入口,一個可以繼續交談下去的裂縫。
還是艾爾肯率先打破沉默。
“還記得小時候偷葡萄的事不?”
阿里木的臉上動了一下,那年夏天,兩個八歲的小男孩趁著中午午睡的時候,偷偷地翻墻進去偷了一兜子,結果被狗追著跑了三條街,最后躲進艾爾肯家的馕坑底下,差點被竄進來的小狗尿了一身。
“記得,”阿里木聲音低了下來,“那時候你尿褲子了。”
“是你尿的。”
“胡說,明明是你。”
“我褲子不濕。”
“你換過褲子。”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鐘,然后幾乎同時把目光移開。
這是什么?老友重逢的客套話?審訊室里的鬧劇?艾爾肯自己也說不清楚,但他知道,只有這樣,阿里木才會卸下某種防備——不是對國安的防備,而是對“定義”的防備,阿里木害怕被定義,被定義成叛徒、間諜、漢奸、罪犯,任何一個詞砸下來,都能把那個在葡萄架下奔跑的少年徹底壓垮。
而艾爾肯要做的,就是在定義落下的那一刻,先找到那個少年。
“阿里木,我今天不是來審你的,”艾爾肯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我只是想知道,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阿里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好像怕被人看見一樣。
“過得怎么樣?”他重復了一次,仿佛是在咀嚼這個問題,“你真的想知道嗎?”
“想。”
“那我告訴你,”阿里木抬起頭來,眼神里透著一種不一樣的光芒,就像是壓抑了很久的火山找到了爆發的出口一樣,“這些年我是怎么過的?跟一條狗差不多。”
(3)
阿里木開始說。
不是交代,而是講述,他講得較慢,時不時停頓下來,好像在記憶的迷宮里找路,艾爾肯沒有打斷他,只是聽,審訊室的錄音設備嗡嗡作響,把每一個字都吞進去。
“你知道我為什么出國嗎?”
“考上了獎學金,全額的,”艾爾肯說,這是當年的新聞,整個巷子都知道。
“對,全額獎學金,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是這條街上最有出息的人,”阿里木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但是你知道嗎,在那邊你在這里是什么身份,在那邊人家一個字都不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他們眼里我不是獎學金得主,不是電腦高手,不是新疆來的學生,我只是個……”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要被‘救’的人。”
艾爾肯皺了皺眉。
“一開始是小事,”阿里木接著說,“有人請我喝咖啡,問我家鄉的事,我以為就是學術交流,很高興地講了很多,講我們那條巷子的烤包子有多好吃,講冬天全家圍著爐子吃抓飯,講古爾邦節宰羊的熱鬧……”
“然后呢?”
“然后他們就開始給我看‘資料’,”阿里木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各種各樣的‘資料’,視頻、照片、采訪記錄等,告訴我這兒發生了什么,那兒又發生了什么,一開始我也不信,覺得這事兒挺扯的,但是架不住看多了……你懂的吧?你說謊話重復一萬遍,你自己都會開始懷疑。”
艾爾肯沒說話。
“后來有一次我在圖書館碰到一個白人,”阿里木眼神就飄忽起來,好像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他找我聊天,說他對中亞文化感興趣,尤其是維吾爾族的傳統音樂,我們聊了很多,他懂的比我多,你信嗎?他會用維語唱十二木卡姆。”
“北極先生?”
阿里木忽然望向艾爾肯。
“你知道他?”
“我們有他的檔案,”艾爾肯道,“杰森·沃特斯,國情報機構的中亞問題專家,掌握五種語,含維吾爾語,他從你畢業前一年就接近你,以文化交流為由。”
阿里木沉默了。
“你以為你遇到的是知音。”艾爾肯惋惜,“但其實你遇到的是一個專門研究過你檔案、知道你所有弱點的獵手。”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頭,“我現在知道了。”
“那時候呢?”
“那時候……”阿里木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自語,“那時候我剛被實驗室的導師當眾羞辱。因為我的英語口音,因為我的出身背景,因為我在一個學術問題上跟他意見不同。他叫我‘來自落后地區的蠻子’,說獎學金不應該浪費在我這種人身上。”
艾爾肯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杰森出現在我最脆弱的時候。”阿里木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他不像那些人,他尊重我,欣賞我,跟我討論木卡姆的調式結構和維吾爾詩歌的韻律。他讓我覺得……自己的文化是有價值的,自己這個人是有價值的。”
“所以你信任了他。”
“我被他利用了。”阿里木糾正道,“這兩件事不矛盾。”
“我被他利用了。”阿里木糾正道,“這兩件事不矛盾。”
(4)
審訊室外面,林遠山站在單向玻璃后面,臉色陰沉。
古麗娜已經停止了數據監測,整個人定在那里,像是被阿里木的敘述釘住了。馬守成在旁邊小聲咒罵了一句什么,聲音很低,聽不太清楚,但意思大概是國罵。
“這幫狗日的。”馬守成說,“專挑軟柿子捏。”
林遠山沒接話。他在想另一個問題。
杰森·沃特斯的策反手段,從心理學角度看幾乎是教科書級別的操作。先通過“資料轟炸”動搖目標的認知根基,再利用目標在異國他鄉遭遇的歧視事件制造情感創傷,最后以“文化認同”為切入點建立信任關系。這種狀況或許會持續好幾年,就像春雨滲入土地一樣漸漸地滲透,等到對方察覺的時候已經很難自拔了。
“這不是簡單的策反,”林遠山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這是整套的系統工程。”
古麗娜轉過頭來“什么意思?”
“也就是說,阿里木不是個例,這套方法論是可復制的,可能已經在這無數個阿里木身上使用過了,”林遠山透過玻璃看向阿里木,“我們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5)
審訊室里面,兩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回國是你自己的選擇?”艾爾肯問。
“對,”阿里木點點頭,“杰森提議的,他說我出國也沒啥用,還是回到自己的故鄉,‘為自己民族做點實事’,我當時傻乎乎地以為他所說的‘實事’就是傳承民族文化、教育公益等。”
“結果呢?”
“結果他給我找了個投資人,讓我開公司,”阿里木苦笑著,“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一個窮留學生,突然有了一家公司,一個團隊,一份事業,感覺像做夢一樣。”
“錢從哪來?”
“我沒問,”阿里木的聲音更低了,“或者說,我不敢問。”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
他明白這種心理,人一旦接受了別人的好處,就會下意識地不去想這個好處是怎么來的,這是人的劣根性,也是所有間諜策反的原理,先給你一點甜頭,然后慢慢收緊繩索,等到你發現被綁住的時候,就已經無法掙脫了。
“后來發生了什么?“艾爾肯追問。
“后來……”阿里木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后來他們開始讓我做一些‘小事’。一開始只是收集一些公開資料,幫他們翻譯一些文件。我告訴自己這沒什么大不了的,這些東西網上都能找到。但是慢慢地,要求越來越過分。他們要我利用公司的業務渠道,接觸某些敏感領域的數據。”
“比如?”
“比如……基站分布圖。比如交通樞紐的人流監控數據。比如某些政府網站的漏洞報告。”
艾爾肯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些東西單獨看起來可能并不起眼,但如果整合在一起,就是一份詳盡的戰略情報地圖。一旦有事發生,境外勢力就能精準地知道該在哪里下手,該打擊哪些目標。
“你知道這些東西會被用來做什么嗎?”
阿里木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他是程序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數據整合的威力。但知道是一回事,承認是另一回事。承認了,就等于承認自己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為虎作倀。這種承認需要勇氣,一種足以摧毀自我的勇氣。
“艾爾肯。”阿里木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你爸對我好。”
這句話來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
托合提叔叔。艾爾肯的父親。在阿里木父母雙亡后資助他讀中學和大學。那時候阿里木住在艾爾肯家的偏房里,兩個男孩一起寫作業,一起偷葡萄,一起在馕坑旁邊烤紅薯吃。
“我爸是那種人。”艾爾肯說,“他見不得孩子受苦。”
“他把我當親兒子一樣。”阿里木的聲音開始發顫,“過年的時候給我壓歲錢,開學的時候給我買新書包。我高考那年,他每天晚上騎自行車送我去補習班,風雨無阻。”
艾爾肯沒說話。他記得那些夜晚,父親總是很晚才回家,衣服被雨淋透了,卻笑著說“阿里木今天又做對了好幾道題”。
“后來他犧牲了。”阿里木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處置暴恐事件的時候犧牲的。我在國外收到消息,哭了一整夜。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托合提叔叔還活著,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會怎么想?”
“他會失望。”艾爾肯說。
“我知道。”阿里木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所以我說過得像條狗。里外不是人。杰森那些人把我當工具,而我……對不起托合提叔叔,對不起你,對不起這片土地。”
(6)
審訊室外,馬守成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古麗娜輕輕的把一張紙巾遞給他,三十載南疆摸爬滾打的老駱駝,此時也紅了眼眶。
“老馬,你還好么?”古麗娜小聲的問道。
“沒事,”馬守成甕聲甕氣地說,“就是想起老托了,以前和他一起辦過案子,他這個人……真是個好人。”
林遠山站在一旁,神情冷峻,他心中想著別的事情。
阿里木的情緒被沖破了,這是好事,但是情緒沖破只是第一步,真正要緊的還在后頭,就是從他嘴里挖出有價值的消息來。
“準備第二階段,”林遠山對古麗娜說道,“把阿里木公司所有的客戶名單,項目資料,服務器日志都調出來,我得知道他到底交出去了多少東西。”
古麗娜點點頭,然后轉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