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在一份絕密材料中看到過這家公司,那份材料標注的是“重點關注對象名單”,這家公司就是名單上那些有境外背景的企業之一。
只是沒有找到實錘證據。
“塔依爾叔”,艾爾肯的聲音變得很重,“如果再次遇到他們或者看到陌生的面孔,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他把自己名片遞了過去,上面印著一個平平無奇的政府單位,還有一個無關痛癢的職務。
塔依爾大叔接過名片,看都不看,直接塞進口袋。
“你不說我也知道。”老人站起身來,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你爸也是這樣告訴我的,他說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都是第一道防線,敵人要是想鉆進來,就得先過我們這些老骨頭這一關。”
艾爾肯喉嚨里涌上來一陣酸澀,說不出來話。
門簾一掀,一個客人進來,塔依爾大叔臉上的表情立刻就變成笑呵呵的店老板模樣,迎上去打招呼。
艾爾肯把碗里的奶茶喝干凈,放了幾張鈔票,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聽到塔依爾大叔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小子,你小心一些,這次的風,是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
(4)
從茶館出來,天黑得跟墨汁一樣。
巷子里的路燈昏黃,艾爾肯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沒有馬上回車上,而是沿著小巷慢慢走著,經過賣烤包子的小攤,經過賣手工皂的店鋪,經過一扇半開的門和門里傳出來的電視聲。
電視里播著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講某地經濟建設成就。
艾爾肯停住腳,掏出煙。
他平日不太抽煙,可今晚上得靠那幾分鐘的尼古丁來整理思緒。
塔依爾大叔那句話一直在他腦海里回響:臉上的疤,高個子,絲路文化交流公司,眼珠不老實。
那些碎片在他的腦子里慢慢地拼湊起來,慢慢地就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要是他的猜測沒錯,要是那個“臉有疤的瘦高個”真是“雪豹”,那么事情就比他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雪豹”不是普通的骨干,是“新月會”的“精英”,這樣的人不會輕易露面。
除非他是在親自踩點。
艾爾肯把煙頭摁滅在墻上,然后又往前走。
他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突然看見有個女人,穿了一件淡藍色的棉布外套,手里提著超市塑料袋,正在背對著他看手機。
艾爾肯的腳步停下來。
他認出了那個背影。
是熱依拉。
是他的前妻,也是娜扎的媽媽。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往前走還是往旁邊繞過去,按理說兩個人都離婚三年了,見面打個招呼很正常,但是他又覺得尷尬,不知道該說什么。
熱依拉像是察覺到什么,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艾爾肯?”她的聲音有些驚訝,“你怎么會在這兒?”
“辦點事。”他往前走,離她大概一步左右的距離,“你呢?”
“買菜。”熱依拉揚了揚手中的購物袋,“我帶娜扎來看我媽媽,媽媽說是要給娜扎包包子,讓我過來買點肉。”
“哦。”
“嗯。”
兩人同時沉默了。
那種尷尬的沉默,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在他們之間。
還是熱依拉先開口打破僵局。
“娜扎今天問我,爸爸為什么不來接她。”
艾爾肯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我……今天有工作。”
“你每次都有工作。”熱依拉的語氣沒有指責,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她很想你。”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熱依拉的聲音忽然高了一點,但馬上又壓下去,“算了,我不是來吵架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你知道有什么用?”熱依拉的聲音忽然高了一點,但馬上又壓下去,“算了,我不是來吵架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轉身要走。
“熱依拉。”艾爾肯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這周末……我去接她好不好?帶她去公園,或者游樂場,她想去哪兒都行。”
熱依拉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回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確定嗎?不會臨時又有工作?”
“我確定。”艾爾肯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這次不會。”
熱依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認真的。最后她點了點頭。
“那好。周六上午十點,你來接她。別遲到。”
“不遲到。”
熱依拉拎著購物袋走了。走出幾步,她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讓艾爾肯愣住的話:
“你最近瘦了很多。別太拼命,你垮了,娜扎怎么辦?”
然后她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
艾爾肯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沒動。
你垮了,娜扎怎么辦?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剛和熱依拉結婚那會兒。那時候他剛進國安系統,滿腔熱血,覺得自己在做最有意義的事情。熱依拉也支持他,每次他執行任務回來,她都會準備一桌好菜,笑著說“我們家英雄回來了”。
后來呢?
后來他的任務越來越多,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出差就是大半個月,電話不能打、消息不能回,她只能一個人守著空房子等。等到娜扎出生,她一邊要上班、一邊要帶孩子,而他還是那樣——不是不想幫忙,是真的幫不上。
有一次他執行完任務回家,發現熱依拉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哭。她說自己發燒三十九度,娜扎也發燒,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去醫院掛號、排隊、打針,從早上忙到半夜,給他打電話打不通、發消息沒人回。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問他,“你連一個電話都不能打給我嗎?”
他說不出口。
他不能告訴她自己在干什么,不能告訴她為什么不能打電話,不能告訴她這份工作的性質和紀律。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
最后他們離婚了。
熱依拉說:“我不恨你,艾爾肯,我只是累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時候會回家,甚至不知道你會不會回家。我沒辦法這樣過一輩子。”
他沒有挽留。因為她說的都是對的。
(5)
回到車上,艾爾肯發動引擎,卻沒有馬上開走。
他拿出手機,看到一條新的微信消息。
是娜扎發的。
“爸爸,晚安。我今天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我們一家三口在公園里放風箏。媽媽說你周六會來接我,是真的嗎?”
消息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幅蠟筆畫,畫得歪歪扭扭的。藍色的天空、綠色的草地、三個手拉手的小人——最高的那個是爸爸,中間的是媽媽,最矮的是娜扎。他們手里牽著一只紅色的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很高。
艾爾肯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敲下回復:
“是真的,爸爸一定去。晚安,寶貝。”
發送完消息,他把手機放下,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這座老城區特有的氣息——煙火氣、塵土氣、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花香。
這是他生長的地方。
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脈,有他用一生去守護的人和事。
塔依爾大叔說得對:風是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那些人想要在這片土地上制造裂痕、煽動仇恨、破壞和平。他們利用網絡、利用技術、利用那些被洗腦的年輕人,想要把這里變成他們敘事中的“人間地獄”。
但他不會讓他們得逞。
但他不會讓他們得逞。
不會。
艾爾肯睜開眼睛,發動汽車,駛入夜色中。
他知道這條路很長,也知道前方會有很多看不見的陷阱。但他別無選擇。
就像父親當年別無選擇一樣。
父親總說,選擇了這身衣服,就選擇了一種活法。這種活法或許會讓家人失望、讓愛人離去、讓自己傷痕累累,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而他,就是那個“有人”。
車子駛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城市的燈光在車窗外流淌成河。艾爾肯打開車載音響,里面傳出一首老歌——是木卡姆,是父親最喜歡的那一段。
蒼涼的旋律在夜色中回蕩,像大地的呼吸一樣連綿不絕。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凌晨六點半扛起槍走出家門的背影。
“我知道,爸,”他輕聲說,“我知道。”
(6)
第二天上午,專案組的會議室里再次坐滿了人。
古麗娜一夜沒睡,眼底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但精神卻出奇地亢奮。她把電腦打開,投影儀的光打在白墻上,出現了一張新的圖表。
“我昨晚發現了一些東西。”她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關于那個境外群組。”
林遠山和艾爾肯互相看了一眼,一齊坐直了身子。
“說。”
“之前我們只知道那個群組活躍成員大概有三百人左右,大部分注冊地都在中亞,但是昨晚我用了新方法分析之后,發現了一個潛藏的節點。”
她換到下一張幻燈片,屏幕上的這張圖有一個紅圈標記的點。
“這個賬號,它在群里從來都沒有說過話,但是它的活躍時間與每一次輿情攻勢的開始時間都高度重合,每次攻勢開始前大約十二到二十四小時,這個賬號就會登錄,等到攻勢結束之后,它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這是一款指揮賬號?”林遠山問道。
“很有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古麗娜深吸一口氣,“這個賬號注冊地雖然是某中亞國家,但是有幾次登錄時出現過定位異常的情況,有那么幾秒鐘,信號來源顯示是在境內的。”
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境內。
如果這個信息是正確的,那么這就意味著……
“別急著下結論。”艾爾肯開口了,聲音很穩,“定位異常有很多可能性,不能排除技術上的誤差,但這個線索值得追查下去,古麗娜,你能把那幾次異常的具體位置找出來嗎?”
“正在做。”古麗娜點頭,“但要時間,至少兩到三天。”
“好,這是第一優先級。”林遠山敲了敲桌子,“老馬那邊呢?”
馬守成從角落站起來,昨晚連夜趕到南疆,今天一早又飛回來的,很疲憊的樣子,但眼神還是凌厲。
“實地跑了一圈。”他把一沓照片鋪在桌上,“那間荒廢的土房,周圍三公里范圍內的村子我都去問過,找到了塔依爾大叔提到的那些人,去年十二月他們在那邊待了大概一個星期,然后就消失了。”
“你查到他們開的那輛白色面包車了嗎?”
“沒有,車牌號沒人記得,我讓當地同志調取了周邊幾條公路的監控,正在篩查,但是那邊攝像頭覆蓋率低,能查到的概率不大。”
艾爾肯沉吟了一下。
“那間土房自身呢?有沒有遺留什么物證?”
“有。”馬守成從照片里抽出一張遞過去,“這是墻上的涂鴉,阿拉伯語,寫了一段經文,但是——”
“但是被篡改過。”艾爾肯接過照片,看一眼就知道是哪段經文,他很清楚那段經文原本的樣子,但是照片里的不一樣,有些關鍵的詞被換成了帶有極端意思的詞。
這是境外勢力的慣用伎倆,他們不會直接傳暴力的東西——那樣太容易被看出來——而是從篡改經典開始,一點點給人洗腦。
“還有這個。”馬守成又拿出一張照片,“在土房旁邊的一個廢棄井里發現的。”
照片里是臺燒壞的筆記本電腦,外殼已經焦黑變形了,不過還是能認出上面的品牌標志來,是一家國外公司生產的,不是國內常見的那種品牌。
“已經送出去做數據恢復了。”馬守成說,“但是估計很難,燒得太徹底了。”
林遠山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現在咱們手里有三條線,一條是境內那個藏著的指揮賬號,另一條是南疆地面上留下的活動痕跡,第三條是——”
他看向艾爾肯。
“第三就是塔依爾茶館的線索了,那個絲路文化交流公司。”
艾爾肯點點頭。
艾爾肯點點頭。
“我今天下午去找這家公司調查一番,工商登記資料,法人信息,還有他們進出境的記錄等等這些能查到的信息全部都要查詢一下。”
“好。”林遠山站起來,“各查各的線,每天碰頭匯總,周敏副廳長那邊我去匯報,散會。”
人群開始散去。
艾爾肯走到門口的時候,古麗娜突然叫住了他。
“艾哥,等等。”
“怎么了?”
古麗娜猶豫了一下,然后壓低聲音說:
“我在分析那批帖文時,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有一個帖子提到了一個人的名字,說是在烏魯木齊某科技公司工作的維吾爾族青年,這個名字是化名,但是帖子里面提到的工作經歷、教育背景,我做了交叉對比之后發現……”
她頓了頓。
“和你的發小阿里木·熱合曼高度吻合。”
艾爾肯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阿里木。
那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是父親資助過學費的孩子,是后來出國留學、回國創業、表面上風光無限的成功人士。
也是他三年前就開始懷疑、但一直不愿意深查的人。
“你確定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干澀得像兩片砂紙摩擦。
“不是百分百確定。”古麗娜的表情很凝重,“但吻合度超過了百分之七十五。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件事。”
艾爾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別人。我自己來查。”
“好。”
艾爾肯走出會議室,走進走廊,走進洗手間。他關上隔間的門,把后背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
阿里木。
他想起很多年前,兩個孩子在莎車老城區的小巷子里追逐打鬧的情景。阿里木的父母去世后,就由他爸出資讓阿里木繼續上學。高考那年,阿里木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在臨走之前抱著他哭,說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托合提叔叔的恩情。
后來呢?
后來阿里木去國外留學,到了一個西方國家攻讀研究生。回國之后開了家科技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每次見到他都笑呵呵地叫“艾爾肯兄弟”。
三年前,在一次常規的情報整理中,他偶然發現阿里木的名字出現在一個境外匯款的可疑名單上。
匯款來源是境外賬戶,而且已經被標記為“高風險”。
他當時沒上報。
他說,也許只是誤會了,也許是正常的商業往來,也許……
他不希望事情往最壞的方向發展,阿里木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是父親用血汗錢供出來的孩子。
可現在古麗娜的發現卻把那個他一直逃避的可能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
阿里木,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艾爾肯睜眼,從隔間出來,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臉。
鏡子里那張臉,又疲倦又憔悴,眼底全是血絲,可是那雙眼睛里,有一股子勁兒正在慢慢攢起來。
不管阿里木做了什么,他都要查個明白。
這是他的職責。
也是他欠父親的。
他擦擦臉,把表情調整好,推開門就出來了。
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透進來,很亮,很刺眼。
艾爾肯向著光走去,一步,又是一步。
像走進了一場沒有盡頭的迷霧。
他清楚,只要繼續前進就會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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