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六點半,烏魯木齊的天還是黑的。
艾爾肯·托合提從租住的老小區單元樓出來,把沖鋒衣拉鏈往上拽了拽,三月的風很硬,像天山那邊刮過來的刀片,在街道上橫沖直撞,沒有阻擋,他早習慣了這樣的冷,就像習慣獨居、失眠,還有前妻熱依拉時不時在微信上發來的關于女兒娜扎的生活視頻一樣,他不會去要,但是每條都會看很多遍,把那幾十秒的畫面印在腦海里。
車停在路邊,擋風玻璃上結著一層霜,他沒開暖風,直接點火。
去母親的馕店,這每周至少兩次是必須的,不是幫什么忙,他母親帕提古麗從不需要別人幫忙,確切地說是他需要那個地方,需要馕坑里跳躍的火苗,需要面團摔打在案板上的聲音,需要掛在收銀臺后面的那張父親的遺照。
二十分鐘之后,他把車停在二道橋那邊的小巷子口。
老城區慢慢睜開眼,幾家早點鋪子亮著燈,蒸籠的白氣從門縫里鉆出來,碰到冷空氣就變成一陣若有若無的霧,艾爾肯路過的時候,賣羊雜碎的老漢朝他點個頭:“艾爾肯,來一碗?”
“等下馬大叔,先去我媽媽那邊。”
“你媽六點就起了。”老漢感嘆,“帕提古麗的馕,這條街誰不認?就是太辛苦。”
艾爾肯沒接話,快步往前走。
馕店的招牌依舊是那塊木板,上面刻著維漢兩種文字“托合提馕餅”,在招牌之下,父親的照片被裝進玻璃框中,全天都有一個小燈照亮,照片中的托合提·艾山身著警服,胸前掛著立功勛章,神情平和,嘴邊似乎有笑——或許是照片模糊的緣故。
艾爾肯推門進來。
熱氣撲到臉上,有麥香味,還有芝麻香,還有馕坑的特有香味,帕提古麗正在彎腰往馕坑里貼面餅子,她的動作很熟練,像臺機器一樣精準,她今年六十大壽,頭發全白了,但身體還是很利索。
“媽。”
帕提古麗頭也不抬:“灶臺邊有茶壺,自己倒。”
艾爾肯走到灶臺旁邊,拎起保溫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奶茶,維吾爾族的奶茶是咸的,放一點點胡椒和酥油,他小時候不愛喝這個,覺得味道怪,現在倒是戒不掉,特別是從母親這兒喝到的。
“案板上的面切了。”帕提古麗終于直起腰來,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回頭看了兒子一眼,“黑眼圈又重了,你是不是又一整宿沒睡?”
“睡了。”艾爾肯端著茶杯走向案板,“就是醒得早。”
帕提古麗沒說話。
她曉得兒子的工作性質,或者說,她大概曉得,艾爾肯從不跟她說工作的事,她也不問,這是托合提·艾山在世的時候定下的規矩,國安干警的家屬,第一課就是學會沉默,帕提古麗學得很不錯,她把所有的擔心都揉進面團里,摔在案板上,貼進馕坑里,再用火烤成金黃酥脆的餅。
艾爾肯拿起面刀,把一大塊發好的面團分成等分,動作生疏,帕提古麗看不過眼,走過來把他擠到一邊。
“你那手是拿槍的,不是做馕的,讓開。”
“我如今不拿槍。”艾爾肯往后退了一步,靠著墻,望著馕坑里跳躍的火苗,“我現在主要是對著電腦。”
“電腦。”帕提古麗又重復了一遍這個字眼,聲音里有些復雜,“你爸要活著,肯定不會學電腦,他這輩子只會兩樣東西,騎馬和開槍。”
“爸那會兒不需要電腦。”艾爾肯說,“時代不一樣了。”
“時代不一樣了,壞人還是壞人。”帕提古麗把分好的面團排列整齊,開始一個一個地揉圓、搟平、用馕戳子在中間戳出花紋,“你爸說過,不管用什么手段,壞人想害咱們這片土地的心不會變。電腦也好,刀子也好,都是工具。人心才是最要緊的。”
艾爾肯沒有接話。
他想起父親最后一次跟他說話的情景。托合提·艾山打電話來,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是在街上。
“兒子,你回來吧。”父親說,“這邊需要你。”
“爸,我還沒想好……”
“想什么?”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嚴肅,“你學的那些東西,用在賺錢上,可惜了。回來,守護這片土地,不只是拿槍的事。以后的仗,要在你們年輕人懂的那些地方打。”
三天后,托合提·艾山在處置一起暴恐事件時殉職。遺體運回來的時候,艾爾肯還在從北京趕回烏魯木齊的火車上。
那是他這輩子最長的一次火車旅程。窗外的戈壁灘一成不變地往后退,他盯著那些荒蕪的土地,腦子里反復回放父親最后那句話:回來,守護這片土地,不只是拿槍的事。
后來他進了國安系統。父親說得對,以后的仗,確實要在年輕人懂的那些地方打。
馕坑里的火光明明滅滅,把帕提古麗的影子映在墻上,艾爾肯看著那個影子,忽然覺得母親老了,她彎腰的幅度比去年還大,直起身子時總會扶一下腰,可是她從不叫苦叫累,也不抱怨,托合提·艾山離開后,她就這樣一個人扛著這家馕店,整整十五年。
“媽,雇個人吧。”艾爾肯說,“我給你錢。”
“雇人?”帕提古麗嗤笑一聲,“我這馕是手藝活,雇來的人都燒不出那個味兒,再說我要是空下來天天在家里想著你爸,我不得瘋掉。”
這話讓艾爾肯心里很不舒服。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這時口袋里的手機就在這時候震動了起來。
他掏出來瞅了眼——林遠山。
四處處長,他的直接領導,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準沒什么好事。
“媽,我接個電話。”
帕提古麗揮揮手,繼續往馕坑里貼餅子。
艾爾肯走出店鋪,站在招牌底下接電話,早晨的冷風吹進領口,他一下子清醒過來。
“處長。”
“在哪?”林遠山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沙啞,好像一夜沒睡,“你媽那里?”
“在哪?”林遠山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沙啞,好像一夜沒睡,“你媽那里?”
“嗯。”
“能脫開身嗎?局里有事。”
“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林遠山很少會這樣沉默,他一沉默就說明事情很麻煩。
“阿勒泰那邊,某縣。”林遠山聲音更低了,“網上突然出現很多輿情,就像群事件的火苗一樣,但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數據有問題,你來看看。”
“多大規模?”
“目前還不好說,帖子在境內的幾個平臺上同時冒出來,時間上高度一致,話術也高度雷同,古麗娜昨晚加班跑了個初步分析,她說這批內容的生成模式不太像是自發的。”
艾爾肯皺起眉頭。
群體事件本身不歸國安管,那是維穩部門的職責。如果輿情的生成模式“不像是自發的”,那就意味著背后存在組織化的操控,而組織化的輿情操控,多半與境外勢力有關。
“我半小時就到。”
“行。”林遠山頓了頓,“早飯帶著路上吃,今天估計有得熬。”
電話被掛斷。
艾爾肯在冷風中站了幾秒,轉身推開了馕店的門,帕提古麗正在從馕坑里取出一批烤好的馕,金黃色,香噴噴的。
“媽,我得走,單位有事。”
帕提古麗沒抬頭:“又是臨時的?”
“嗯。”
“等等。”她放下馕戳子,從案板邊的筐里拿出兩個剛出爐的馕,用牛皮紙袋裝起來,遞給艾爾肯,“帶著路上吃,別餓著肚子干活。”
艾爾肯接過紙袋,馕的熱度透過牛皮紙傳到掌心,他低頭瞧了瞧,馕餅表面撒著芝麻和洋蔥碎,是父親生前最愛吃的那種。
“媽,我走。”
“去吧。”帕提古麗轉身繼續干活,背對著他說道,“注意安全。”
這四個字,她說了十幾年,每次艾爾肯要走,她都會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叮囑兒子帶鑰匙,但是艾爾肯知道,這四個字有多重,托合提·艾山出門執行任務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說的。
那次,她丈夫就沒再回來。
艾爾肯推開房門,凌晨的冷風撲面而來。
他回過頭看了眼馕店的招牌,父親的照片在小燈下格外清晰,就像在目送著他一樣,艾爾肯就站在那里望著照片,突然間想起了父親生前跟自己說過的一句維吾爾族諺語:
“沙漠里的火,看起來很小,但是可以給夜里趕路的人帶來光亮。”
他把馕塞進沖鋒衣口袋里,轉身就朝巷口那輛車走去。
(2)
新疆安全廳四處的辦公區,就藏在市區的一棟不起眼的建筑里,門口沒有任何標識,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企業寫字樓,這是有規定的,隱蔽戰線的單位不能太張揚,艾爾肯每次進出這棟樓,都覺得像是在公司上班的白領一樣——除了進門要過三道安檢,除了樓里沒有一扇朝外開的窗戶。
林遠山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
他五十歲,身體很強壯,臉上有幾道很深的傷疤,那是以前在南疆參加反恐行動留下的,他穿一件起球的羊毛衫,手里拎著個水杯,里面泡著顏色發黑的枸杞茶。
“來了?”他看見艾爾肯進來,下巴往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上一揚,“自己看。”
艾爾肯坐下來,把筆記本拉到跟前。
眼就看見了是技術科的古麗娜連夜趕制出來的輿情監測報告,艾爾肯只是粗略地掃了一下重點。
時間節點——阿勒泰某縣負面帖子爆發時間為昨晚11點至凌晨2點
內容主題——該縣某征地項目“強拆”謠、少數民族干部“欺壓百姓”的不實指控、一段“現場畫面”的病毒式流傳。
傳播特征——一小時左右大量賬號發類似帖子,帖子使用相同的表情包及配圖,部分賬號注冊時間在近三個月內且此前無歷史發帖。
古麗娜在報告末尾加了一條備注,初步判定這批東西是有組織投放的,要追蹤境外關聯。
艾爾肯往椅背上一靠,手指開始在桌面上敲打。
“視頻看了嗎?”他問林遠山。
“看了。”林遠山把水杯放回桌上,“剪輯痕跡很重,畫面里的人說的話跟字幕對不上,古麗娜說那段音頻可能是后期合成的,用的是某種語音生成軟件。”
“發帖賬號的ip呢?”
“大部分顯示在境內,十幾個省市,”林遠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但你明白這說明不了什么。”
艾爾肯點點頭。
境外勢力做輿情滲透時,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借助跳板和代理,從表面上看,這些帖子都是北京、上海、廣州的普通網民發出來的,但背后真正的操控者也許相隔很遠,甚至就在國境之外。
“我要原始數據。”艾爾肯說:“讓古麗娜把那個發帖的賬號信息、注冊時間、活躍時段、互動模式都列出來,越詳細越好,還有那視頻的元數據,如果能得到的話。”
“數據已經準備好了。”林遠山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艾爾肯說道,“我叫你來不僅僅是為了分析數據。”
“數據已經準備好了。”林遠山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艾爾肯說道,“我叫你來不僅僅是為了分析數據。”
艾爾肯抬起頭:“還有什么?”
林遠山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阿勒泰那邊的縣,有個你老熟人最近突然回來了。”
“誰?”
“阿里木·熱合曼。”
艾爾肯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阿里木。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突然撬開了他記憶深處某扇緊閉的門。
“他回來了?”艾爾肯的聲音有點發緊,“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林遠山盯著他的臉,“你們是發小,對吧?我知道。”
艾爾肯沒說話。
他確實和阿里木是發小。兩家住得近,父母關系好,小時候一起上學一起踢球一起在巴扎上偷吃羊肉串。阿里木的父母早亡,托合提·艾山曾經資助他念完高中、念完大學,直到他出國留學。那之后,兩人就漸漸斷了聯系。艾爾肯進了國安系統,阿里木據說在國外創業,開了一家it公司。
“他回來干什么?”艾爾肯問。
“不清楚。”林遠山搖搖頭,“但他回來的時間點太巧了。上個月從邊境到阿勒泰,這個月那邊就出事。你不覺得蹊蹺?”
艾爾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當然覺得蹊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情報工作沒有巧合這回事。時間節點的吻合,往往意味著因果關系的存在。
但他同時也知道,懷疑一個人是需要證據的。尤其是懷疑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不,應該說是曾經的朋友。他們已經十年沒聯系了。十年,足夠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
“先查輿情的源頭。”艾爾肯睜開眼睛,聲音恢復了平靜,“阿里木的事,如果有關聯,數據會告訴我們。”
林遠山看了他幾秒,點點頭:“行。你自己把握。”
(3)
技術科的辦公室在三樓,整層都是服務器的嗡嗡聲和空調的冷風。
古麗娜·阿不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擺著三臺顯示器,手邊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她二十八歲,短發,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印有漫畫圖案的衛衣,看上去更像個大學生而不是國安干警。
“艾處,您來得正好。”她看見艾爾肯走過來,轉動椅子面向他,“我剛跑完第二輪分析,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