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三點十七分。
古麗娜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眼皮打架至少二十次,咖啡涼了,她懶得去加熱,技術科的燈常年亮著是她入職才知道的事,隱蔽戰線沒有下班一說,數據不會因為你困就停下來。
國駐華使館發了一份說話不清的聲明,說“對中方單方面指控感到遺憾”。
外交部的回應很硬,古麗娜看了新聞,覺得解氣,不過也就這樣了。
她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做最后的數據清理和歸檔,簡單地說就是把這些三個月的追蹤痕跡整理成可以存檔的樣子,無聊,麻煩,但是必須得做。
她正打算保存第一百三十七份日志文件,屏幕右下方突然冒出一個警報窗口。
紅色的。
古麗娜的困意一下子被去掉一半,她把咖啡杯放下,把椅子往前一拽,湊到屏幕跟前,發出預警的是三周前她部署的一套輿情監測模型,當時林遠山讓她“順手盯著點境外社交平臺的風向”,她就寫了個爬蟲,專門抓取涉疆話題的異常傳播節點。
就在這個時候,模型發現了異常情況,也就是有這樣一個賬號,它是在兩年前被注冊的,此前基本沒有活躍度的表現,可是就在最近七十二小時之內,突然開始大量轉發與“暗影計劃”有關的內容。
轉的那些東西沒什么——都是公開報道的變體,話稍微改了點,但是信息量為零,讓古麗娜警覺的是這個賬號的行為模式。
它不是那種普通的水軍號。
水軍號的特征她再熟悉不過了:注冊時間成批,頭像雷同得很,轉發間隔機械死板,可這個不一樣,它轉發的時間有種刻意的不規律感,頭像是一張模糊不清的風景照,簡介欄里寫了一句話,是用維吾爾語寫的諺語“風從哪里來,就往哪里去”。
古麗娜愣了兩秒。
這句話,她曾在艾爾肯的筆記本扉頁上見過。
(2)
艾爾肯接到古麗娜電話的時候,正在自家陽臺上抽煙。
烏魯木齊的夜風很涼,六月底了,白天熱得要命,晚上還得披個外套,他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望著遠處零星的燈火發呆,這幾天他請假了,是林遠山批的,說“強制休整”,大家都知道,他是要消化一些事。
手機響了三聲,艾爾肯才回過神來,是古麗娜。
“艾處,你有空說話嗎?”
“說。”
古麗娜把那個賬號的奇怪情況講了一遍,艾爾肯聽了之后,沉默了幾秒鐘。
“你確定不是那句諺語?”
“確定,我查過,這句在常見的諺語匯編里是沒有的,像是某種……暗號。”
艾爾肯把煙按在陽臺欄桿上。
“你先把那個號所有的數據都導出來,關聯賬號,ip軌跡,設備指紋,能查的都查一遍,我現在就過去。”
“可是林處說讓你休息——”
“休息完了。”
他掛了電話,轉身上樓回屋去,見茶幾上放著個保溫杯,下午去看媽的時候帕提古麗塞給他喝的枸杞紅棗水補氣血,喝一口是溫熱甜絲絲的味道。
他套外套的時候,看見墻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娜扎才五歲,騎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熱依拉在旁邊表情很僵硬,那天他遲到了四十分鐘才到照相館。
他把目光移開,拉上拉鏈就出門了。
(3)
技術科的燈光比走廊刺眼。
古麗娜把數據投到會議室的大屏幕上,艾爾肯進來的時候,馬守成也在——老駱駝最近失眠,反正睡不著,就跑到單位來“蹭網”,碰巧撞上這事兒。
“你們年輕人熬夜是工作,我熬夜是受罪,”馬守成端著自己的茶杯,語氣像是在抱怨一樣,但是眼睛卻一直盯著屏幕,“這個號,我看著眼熟。”
古麗娜一愣:“馬叔,你見過?”
“不是見過,”馬守成搖頭,“是感覺,你干這一行時間長了,有些東西不需要看數據,聞著味道就能知道,這個號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那是沖誰?”艾爾肯問。
馬守成沒正面回答,他用茶缸指著屏幕上的那條維吾爾語諺語。
“這番話,我年輕時候在喀什聽到過,那是八十年代末期,一位老人臨終之前跟家里人說的,他說……風知道往哪吹,你不用告訴它。”
“所以?”
“所以這是一句告別語,”馬守成說,“或者更準確點說,是一句交接語。”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十秒,古麗娜忽然想到什么,噼里啪敲起鍵盤。
“艾處,你看這個。”
屏幕突然跳出一張ip地址的地理分布圖,這個賬號在最近七十二個小時之內登錄的位置,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走向,烏蘭巴托、比什凱克、杜尚別、阿拉木圖。
“繞著新疆畫了個圈,”艾爾肯說。
“不止,”古麗娜又調出一組數據,“我查了一下這幾個城市最近的情報通聯記錄——當然只是在我權限范圍內能查到的——我發現有個很有趣的現象,每次這個賬號在某個地方登錄之后六到十二個小時之內,當地就會有一個涉疆情報節點發出一條加密指令。”
“什么指令?”
“不知道,加密等級很高,我破解不了,但是格式和‘暗影計劃’用的完全不一樣,”古麗娜停頓了一下,“這是個新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