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這片土地的記憶幾乎是空白的。所有關于“家鄉”的印象,都來自父母的講述,來自境外組織的灌輸,來自那些被篡改過的視頻和照片。
他對這片土地的記憶幾乎是空白的。所有關于“家鄉”的印象,都來自父母的講述,來自境外組織的灌輸,來自那些被篡改過的視頻和照片。
他們告訴他,這里是地獄。
他們告訴他,這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他們告訴他,他有責任去“解放”這片土地。
可當他真正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他看見的是什么?
整潔的街道,繁華的市場,孩子們在學校里讀書,老人們在公園里下棋。人們用維吾爾語聊天,用漢語做生意,用各種語說著“你好”和“再見”。
沒有地獄。
沒有水深火熱。
只有生活。
普通的、平凡的、真實的生活。
(6)
墓地在喀什郊外的一個山坡上。
六月的陽光很烈,曬得人頭皮發麻。麥合木提戴著手銬,在兩個武警的押送下,沿著石板路往山上走。
艾爾肯跟在后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這是他主動要求來的。周敏問他為什么,他說不上來。也許是出于某種責任感,也許是出于某種好奇心。
他想看看,“雪豹”站在母親墳前的時候,會是什么表情。
墓地很安靜。
這里埋葬的大多是普通人,農民、工人、教師、醫生。墓碑也很普通,沒有什么花哨的裝飾,只是簡單地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
麥合木提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在找。
找一個名字。
“到了。”帶路干部停下腳步,指著前面一座不起眼的墳塋,“就是這里。”
麥合木提站住了。
(7)
武警松開了他的手銬。
這是特批的,只有十分鐘。
麥合木提跪了下去。
膝蓋觸碰到泥土的那一刻,他覺得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阿娜……”
他開口了,用的是維吾爾語。
很生疏。他已經很多年沒用這種語說過話了。在境外的時候,他們說俄語、說哈薩克語、說英語,就是不說維吾爾語。因為那是“舊世界”的語,是“需要被解放的人民”的語。
可此刻,跪在母親墳前,他發現自己只能用這種語說話。
“阿娜,我回來了。”
風吹過來,吹動了墳頭上的野草。
“我……我做了很多錯事。”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們騙了我,阿娜。他們告訴我,這里很可怕,告訴我要去戰斗,要去解放你們。可我到了這里才發現,你們不需要解放。你們活得很好。是我被蒙蔽了。是我太蠢了。”
淚水從他的眼眶里涌出來,滴落在黃土上。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死的。他們沒告訴我。”
他用手指觸摸著墓碑上的字跡。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對不起您,阿娜。我對不起您,對不起這片土地。我……我再也沒有臉回來了。”
他把額頭貼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艾爾肯站在幾米外,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個在暴恐襲擊中犧牲的老國安,那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
他想起母親帕提古麗每年清明節都要去給父親上墳,嘴里念叨著“老頭子,我又來看你了”,然后在墳前坐一下午。
失去親人的痛苦,是一樣的。
不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不管你是英雄還是罪人。
(8)
十分鐘很快就到了。
武警走上前,重新給麥合木提戴上手銬。
他沒有反抗,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然后站了起來。
“走吧。”他說。
聲音很平靜,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擔。
艾爾肯走上前,和他并排站著。
風從喀喇昆侖那邊吹過來,帶著雪水的涼意,吹過這片古老的土地,吹過那些沉默的墓碑,吹過兩個曾經站在對立面上的人。
很久之后,麥合木提開口了。
“艾爾肯。”
“嗯?”
“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有殺了我。”
艾爾肯愣了一下,然后輕輕笑了。
“那是你的命不該絕。”
“不,”麥合木提搖搖頭,“是你給了我一個機會。一個回來的機會。”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親的墳塋。
“我會好好活著的。等我出來,我要回到這里,給她修一座像樣的墳。然后……然后在這里住下去。哪兒也不去了。”艾爾肯點點頭。
“那就好好改造。”
“我會的。”
押送車點著火,等著在不遠處。
麥合木提被武警帶著朝車那邊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下。
陽光灑在墓地上,灑在那些高低不平的墳塋上,也灑在他從沒真正了解過的故土上。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甜的。
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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