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阿里木停下來,盯著自己寫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劃掉了“我信了”三個字。
重新寫:“我選擇了相信。”
這是兩件不同的事。前者是被騙,后者是主動投降。他不想為自己開脫。
(6)
“他們給我錢,讓我開公司。他們說這是幫助同胞的事業,說你回國以后可以發展經濟、創造就業。我覺得這有什么不好呢?”
“后來任務越來越多。收集信息,發展人員,提供技術支持。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讓我往泥潭里陷得更深。”
“我想過退出。但他們說,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你做過的事,你拿過的錢,足夠讓你坐一輩子牢。”
“我害怕了。”
“艾爾肯,我不是想找借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你問過我,那天晚上,你問我為什么。”
“我沒回答你。”
“現在我告訴你:因為我懦弱。因為我貪婪。因為我在最需要清醒的時候選擇了閉上眼睛。”
“這些都是我的選擇。我不怪任何人。”
(7)
信寫到最后幾行。
阿里木的字跡變得很慢,很重,像是每一筆都用盡了力氣。
“艾爾肯,我對不起你父親。他供我讀書,供我成才,我卻成了他一輩子最痛恨的那種人。”
“我也對不起你。你是我兄弟,是這世界上唯一真正把我當家人的人。我卻利用你的信任,利用我們的友誼。”
“我對不起這片土地。我生在這里,卻幫著外人來傷害她。”
“我知道說什么都晚了。法律會給我應有的懲罰,我接受。”
“再見了,我的兄弟。”
“如果有來生,我希望我們還能在那條巷子里相遇。你還是那個拿著半塊馕的男孩,我還是那個饑餓的孤兒。”
“這一次,我不會再走錯路。”
落款:阿里木·熱合曼。
日期:二〇二五年六月三日。
(8)
三天后。艾爾肯坐在辦公室里,看完了這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點燃一支煙。
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眼睛。
或者說,是別的什么東西模糊了他的眼睛。
窗外,烏魯木齊的天空灰蒙蒙的,遠處的博格達峰隱在云層后面。
風吹過來,吹動了窗簾。
很輕。
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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