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默。
又是沉默。
“艾爾肯,”阿里木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恨我嗎?”
艾爾肯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阿里木的臉,看著那張從小看到大的臉。小時候他們一起在田埂上跑,一起在葡萄架下乘涼,一起用彈弓打麻雀。阿里木的彈弓打得比他準,每次都是阿里木打中了,他去撿。
“我不恨你,”艾爾肯說,“但我也不會原諒你。”
阿里木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
“你知道嗎,”他說,“我在國外那幾年,每天晚上都會夢到老家。夢到你爸。他總是站在門口,一句話不說,就那么看著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我就想,如果我沒出國呢?如果我當年留下來呢?會不會……”
他沒說完。
艾爾肯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了,便問:“你愿意配合嗎?”
阿里木抬起頭:“你是說……”
“你的上線,還有一些沒交代清楚。資金鏈條,還有幾個環節沒弄明白。你配合得越徹底,對你的處理就會越從寬。”
阿里木盯著艾爾肯看了很久。
“艾爾肯,”他說,“我配合,不是為了從寬。”
“那是為什么?”
阿里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在鍵盤上敲出無數行代碼,曾經在屏幕上操控無數條信息。現在,這雙手空空的,什么也握不住。
“我想……贖罪。”他的聲音很輕,“雖然我知道,有些事,贖不清。但我至少……要做點什么。”
艾爾肯站起身來。
“我會把你的話轉達上去。”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住了腳步。
“阿里木。”
“嗯?”
“小時候,我爸確實說過你腦子活。但他還說過另一句話,你不知道。”
“什么?”
艾爾肯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說,聰明人最怕的,就是把聰明用錯了地方。”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阿里木坐在那里,良久沒有動彈。
(8)
趙文華的案子移交檢察院的那天,烏魯木齊下了一場大雨。
艾爾肯站在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
林遠山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想什么呢?”
“沒什么。”艾爾肯接過咖啡,沒喝,“老林,你說,趙文華這種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林遠山靠在窗邊,也望著窗外的雨:“我跟你說個故事吧。”
“什么故事?”
“十幾年前,我還在部隊的時候,抓過一個泄密的參謀。那小子,軍校畢業,一表人才,前途無量。但他愣是為了兩萬塊錢,把一份機密文件賣給了境外間諜。”
“然后呢?”
“審訊的時候我問他,你缺這兩萬塊錢嗎?他說不缺。我問他那你為什么要干?你猜他怎么說?”
“怎么說?”
林遠山嘆了口氣:“他說,他覺得那份文件沒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些數據嘛,賣了又能怎么樣?他覺得……保密制度太小題大做了。”
艾爾肯沉默了。
“趙文華也是一樣,”林遠山繼續說,“這種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覺得規則不適用于自己。他們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比別人特殊,所以別人要遵守的規矩,他們可以例外。”
“這種想法……挺可怕的。”
“所以我說啊,”林遠山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咱們干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抓多少間諜。最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
“是什么?”
“是讓每個人都知道,沒有人可以例外。沒有人可以凌駕于國家安全之上。不管你是教授,是專家,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艾爾肯點了點頭。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云層的縫隙里透出一絲陽光。
(9)
法庭上的趙文華,比審訊室里的趙文華更加狼狽。
法庭上的趙文華,比審訊室里的趙文華更加狼狽。
他的律師坐在旁邊,臉色也不太好看。證據太確鑿了,確鑿到幾乎沒有辯護的空間。
但趙文華還是在辯。
“我再次強調,”他站在被告席上,聲音有些發抖,“我所從事的,都是正常的學術交流活動。那些資料,并非我主動泄露,而是在學術研討過程中無意間——”
公訴人打斷了他:“被告人,請正面回答問題。這份資料,”公訴人舉起一沓文件,“編號為某某某,密級為機密,是否由你拍攝并通過加密郵件發送至境外郵箱?”
趙文華的嘴唇動了動:“是,但是——”
“沒有但是。你承認就夠了。”
旁聽席上坐著幾個趙文華以前的同事。他們的表情各異,有震驚,有不解,也有一種隱隱的幸災樂禍。
艾爾肯也坐在旁聽席上。他不是來看熱鬧的,他是來做證的。待會兒他要上去,把偵查過程中發現的一些情況向法庭陳述。
但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法庭上。
他在想娜迪拉。
昨天,周敏告訴他,關于娜迪拉的處理意見已經定下來了。鑒于她的主動投案和重大立功表現,上面決定不對她提起訴訟,而是以遣返的方式處理。
“她會被送回哈薩克斯坦?”艾爾肯問。
周敏搖了搖頭:“她沒有哈薩克斯坦國籍。她用的那個身份是偽造的。實際上,她可能根本沒有任何國籍。”
“那她怎么辦?”
“我們會安排她去一個第三國。具體是哪里,我不能告訴你。她會有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她……說什么了嗎?”
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種復雜的意味:“她說,謝謝你們給她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就這些?”
“就這些。”
(10)
案子審完的那天晚上,艾爾肯去了媽媽的馕店。
帕提古麗正在馕坑邊忙活,臉被火光照得通紅。她看到兒子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艾爾肯,吃飯了沒有?”
“吃了。”
“騙人。”帕提古麗用圍裙擦了擦手,“我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你沒吃。坐下,我給你熱抓飯。”
艾爾肯沒爭辯,乖乖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
馕坑里的火還在燒,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晚風從葡萄葉間穿過,帶來一陣清香。
帕提古麗端來一盤抓飯,又端來一碗酸奶。她坐在兒子對面,看著他吃飯。
“媽,”艾爾肯吃了幾口,突然開口,“您還記得阿里木嗎?”
帕提古麗的手停頓了一下。
“記得。”她的聲音很平靜,“那個小時候老跟你一起玩的孩子。后來出國了,對吧?”
艾爾肯點了點頭。
“他怎么了?”
艾爾肯沒說話。他低著頭,一粒一粒地揀著米飯。
帕提古麗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是不是……出事了?”
“嗯。”
“多大的事?”
艾爾肯還是不說話。
帕提古麗站起身來,走到兒子身邊,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艾爾肯,”她說,“你爸在的時候,常跟我說一句話。他說,干咱們這一行的——”
“我知道,”艾爾肯打斷她,“他說干咱們這一行的,不能有私心。”
“不是這句。”帕提古麗搖了搖頭,“他說,干咱們這一行的,最難的不是抓壞人,而是看著好人變成壞人。”
艾爾肯抬起頭來,看著媽媽的臉。
那張臉已經布滿了皺紋,但眼睛還是那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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