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杰森·沃特斯背對著艾爾肯。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早。”杰森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我以為你至少會等到增援到位。”
艾爾肯在距離他十米的地方停下腳步。
“增援已經到了。”艾爾肯說。
“是嗎?”杰森終于轉過身來。他看起來和照片上沒什么區別——一張普通的國中年白人面孔,灰藍色的眼睛,花白的鬢角,唇邊掛著一種學者式的微笑。如果在大學校園里遇見他,大概會以為是某個研究漢學的客座教授。
“你的人被堵在山口了,”杰森慢條斯理地說,“我在那兒留了點小禮物。不是炸彈,別擔心,只是一些……技術手段。電子干擾,信號阻斷,那些東西。他們大概需要四十分鐘才能解決問題。”
艾爾肯沒有說話。
“所以,”杰森站起身,雙手抱在胸前,“我們還有整整四十分鐘可以聊聊。坐嗎?我讓人準備了茶。”
他朝旁邊的工棚努了努嘴。艾爾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見一個穿著黑色沖鋒衣的年輕人端著托盤走出來。托盤上放著兩杯茶。
“你們新疆人喜歡喝磚茶,”杰森說,“加奶的那種。我特意準備的。”
艾爾肯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對方大約二十五六歲,五官有明顯的中亞特征,眼神冷漠,動作訓練有素。應該是杰森帶來的行動人員。
“不用了。”艾爾肯說。
“好吧。”杰森并不在意地聳了聳肩,“隨你。”
他自己端起一杯茶,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后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艾爾肯·托合提,”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里帶著某種品鑒的意味。
他頓了頓。
“前妻熱依拉·阿不都拉,心胸外科醫生,現在在烏魯木齊人民醫院工作。女兒娜扎,十歲,在實驗小學讀四年級。”
艾爾肯的臉色沒有變化。
但杰森注意到了他的右手——那只手幾乎不可察覺地攥緊了一下。
“你在威脅我。”艾爾肯說。
“不,不,”杰森連連擺手,“我只是在說明我做過的功課。這是職業習慣,你應該理解。”
(2)
艾爾肯差點笑出聲。
“合作?”
“對,合作。”杰森的表情非常認真,“你是個聰明人,艾爾肯。比我接觸過的大多數中國情報人員都聰明。你應該知道,這場游戲不可能有贏家。”
“游戲?”
“好吧,如果你更喜歡用‘斗爭’這個詞,那就用‘斗爭’。”杰森讓了一步,“我的意思是,你我都知道,真正的戰爭不在這里。不在新疆,甚至不在中國。它在網絡上,在數據流里,在每一個普通人的手機屏幕后面。”
他開始踱步,雙手背在身后,像在大學講堂上授課。
“我研究中國快三十年了,”杰森說,“從九十年代末開始。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的博士生,在北京交流學習。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嗎?”
艾爾肯沒有接話。
“是活力,”杰森自問自答,“一種令人窒息的活力。每個人都在努力,每個人都相信明天會更好。那種集體性的信念……說實話,讓我很羨慕,也很害怕。”
他停下腳步,直視艾爾肯的眼睛。
“但活力是可以被引導的。被引導向建設,或者被引導向毀滅。”
“所以你們選擇了毀滅。”艾爾肯說。
“不,”杰森搖頭,“我們選擇的是控制。這不一樣。”
他走向自己的電腦,指了指那個還在跳動的進度條。
“這里面的東西,值多少錢你知道嗎?不是金錢——那太低俗了。是影響力。是在關鍵時刻,能讓一個省的電網癱瘓的能力。是能讓幾百萬人同時看到某條特定新聞的能力。是能讓一個民族相信另一個民族想要殺死他們的能力。”
他轉回身來。
“而你們,艾爾肯,你們這些聰明的、忠誠的、愿意為國家犧牲一切的人——你們正在守護的,只是一個越來越小的堤壩。洪水遲早會來的。”
“然后呢?”艾爾肯問,“你的提議是什么?”
杰森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可以給你一條退路,”他說,“你和你的家人。一份新的身份,一筆足夠幾輩子花的錢,在任何一個你想去的國家。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隨你挑。你的女兒可以在那里上最好的學校,你的母親可以安享晚年,再也不用每天凌晨五點起來烤馕。”
他停頓了一下。
“而你,只需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么?”
“什么?”
“‘獵隼’的真實身份。”
艾爾肯這一次真的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你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問。
杰森的眉頭皺了一下。
“‘獵隼’是你們在阿拉木圖最大的損失,”艾爾肯說,“三年里,你們的中亞網絡被他一點點地撕開。你們換了四個聯絡人,換了七個據點,換了十二套通訊方案——全都沒用。而你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是誰。”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
杰森的表情變了。那種學者式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
“艾爾肯,”他說,“我是在給你機會。”
“我知道。”
“你不想要這個機會?”
“不想。”
“為什么?”
艾爾肯想了想,然后說出了一句他父親生前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因為馕在哪兒烤,心就在哪兒。”
(3)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然后杰森嘆了口氣。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換一種選擇,”他說,“真的。你是我遇到過的最……有意思的對手。如果條件允許,我很想和你坐下來喝喝茶,聊聊唐詩,聊聊你們新疆的歷史——那是一段被嚴重誤解的歷史,你知道嗎?”
“我知道,”艾爾肯說,“但不是被你們誤解的那種。”
杰森不再接話。他做了個手勢,旁邊那個黑衣年輕人立刻端起了槍。
“既然軟的不行,”杰森的聲音變得很輕,“那就只能試試硬的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機,點開了什么東西,然后把屏幕轉向艾爾肯。
艾爾肯看到的是一段視頻。
畫面里是一個普通的住宅小區,鏡頭對準了某一棟樓的某一扇窗戶。窗簾是紫色的,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艾爾肯認出來了——那是熱依拉的公寓。
“現在那里有兩個人,”杰森說,“一個負責監視,一個負責……行動。”
畫面切換了。這次是一所學校的門口,人來人往,都是放學的孩子。鏡頭在人群中找了一會兒,最后定格在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身上。她穿著校服,背著一個粉色的書包,正在和旁邊的同學說笑。
娜扎。
艾爾肯的瞳孔收縮了。
“不需要你做太多,”杰森收起手機,“只要一個名字。說出‘獵隼’是誰,然后你就可以打電話給你的人,讓他們去保護你的女兒。很簡單,對不對?”
艾爾肯沒有說話。
“還是說,”杰森歪著頭,“你覺得你女兒的命,比不上一個代號?”
安靜。
很長很長的安靜。
然后艾爾肯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湖死水。
“你們已經輸了。”
杰森愣了一下。
“什么?”
“我說,你們已經輸了。”艾爾肯重復道,“從你開始用威脅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
他看著杰森的眼睛。
“你知道威脅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你沒有別的辦法了。意味著你所有的計劃、你所有的布局、你二十年的‘研究’——全都失敗了。你抓不到‘獵隼’,你阻止不了我們的反擊,你甚至連這批數據能不能傳出去都不確定。”
他朝那臺電腦努了努嘴。
“你看看你的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七十三已經多久了?五分鐘?十分鐘?你以為我們會讓你這么順利地把東西送出去?”
杰森的臉色變了。
杰森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身看向電腦——進度條確實卡住了。不是卡在百分之七十三,而是已經開始倒退。百分之七十二,百分之七十一,百分之七十……
“古麗娜花了三天時間寫那個程序,”艾爾肯說,“她叫它‘蠶食者’。一旦激活,就會反向追蹤你的傳輸路徑,然后把你服務器里的東西一點點吃掉。包括你們在中亞的所有網絡節點。”
百分之六十五。百分之六十。
杰森的手開始發抖。
“這不可能,”他說,“我們的加密——”
“你們的加密是三年前的技術,”艾爾肯打斷他,“而我們有一個放棄了硅谷工作回來的姑娘。她比你們任何一個技術員都強。”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四十五。
杰森突然明白了。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陷阱,”艾爾肯說,“但我也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們會把你們最核心的東西帶到這里來。因為你們自信。因為你們覺得你們控制了一切。”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你們唯一沒控制住的,是我愿意拿命來換。”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五。
杰森的臉徹底扭曲了。
“殺了他!”他沖旁邊的黑衣人吼道。
槍響了。
但艾爾肯已經不在原地了。
(4)
艾爾肯在杰森下令的前一秒鐘就已經判斷出黑衣人會朝哪里開槍——那是一個標準的雙點射站姿,槍口會瞄準胸口偏左的位置。所以他往右撲。
槍響的同時,他已經滾到了一堆廢棄的金屬架后面。
第二發子彈打在金屬架上,迸出一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