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直升機落地的時候,艾爾肯的耳膜還在嗡嗡作響。
三千二的海拔,帕米爾高原邊緣地帶,他從艙門跳出去,雪粒撲到臉上,像很多小針似的,瞇著眼睛看,遠處有個黑影正往山脊線那邊去。
快
太快了。
杰森·沃特斯——不,應該叫“北極先生”——的身體情況比他想象的好多了,居然可以在這么高的地方跑來跑去,而且速度一點也不比那些經過嚴格訓練的邊防戰士慢。
“全員跟上!”艾爾肯吼出一句,聲音被風撕成碎片。
身后跟著六個人,兩個狙擊手,三個突擊隊員,還有一個通訊兵,配置說不上豪華,但夠用,理論上。
他開始跑。
雪地很軟,每走一步都會陷到小腿里去,這種地方最費勁,他堂哥在邊防部隊當兵的時候跟他說過,雪地行軍是最難受的行軍方式,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你永遠找不到一個可以站穩的地方。
杰森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他沒有選擇最平的地方走,而是往西北側的碎石坡那邊繞過去,那邊雪蓋比較薄,石頭露出來的地方比較多,雖然危險,但是行進速度可以提高三分之一。
聰明。
艾爾肯變向斜切攔截。
(2)
通訊器傳來林遠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們……二十分鐘后……側翼……”
信號差。
這塊地界就是通訊死穴,連衛星電話都是斷斷續續的,更別提那些加密通訊設備了。
艾爾肯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出發前他特意讓古麗娜調出了這片區域的地形圖,一共有三條可能的撤離路線。
第一條,往東,經由塔什庫爾干口岸方向。那邊有邊檢站,杰森不可能選這條路。
第二條,往北,翻越冰達坂進入吉爾吉斯斯坦。路程最短,但需要穿過一片冰川裂縫區,沒有專業裝備基本等于送死。
第三條,往西,沿著廢棄的牧道走,繞過慕士塔格峰余脈,從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舊哨所方向越境。那個哨所在二十年前就荒廢了,地圖上標注的名字叫“三號營地”。
杰森選的是第三條。
艾爾肯早就猜到了。
一個在中亞地區活動了二十多年的情報老手,怎么可能不知道這些隱秘的通道?他甚至懷疑,杰森在十年前就親自走過這條路線,可能不止一次。
“北極先生”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3)
追了大約四十分鐘,杰森的身影消失在一道山脊后面。
艾爾肯停下腳步,喘著粗氣。胸腔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高原反應開始發作了,太陽穴突突地跳。
“頭兒,”身后的突擊隊員小劉趕上來,臉色發青,嘴唇烏紫,“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休息。”
“可是——”
“他不休息,我們就不能休息。”
艾爾肯說完這句話,又開始往山脊方向移動。他知道自己的體能正在快速流失,再這樣追下去,用不了一個小時他就會脫力。但他也知道,杰森的情況不會比他好多少。
這個年齡在高海拔地區意味著什么,杰森自己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會設陷阱。一定會。
(4)
果然。
翻過山脊之后,艾爾肯看見了一串腳印。腳印很清晰,一直延伸到前方三百米處的一塊巨石后面。
太清晰了。
他抬起右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六個人立刻散開,各自尋找掩體。狙擊手老周趴在一塊凸起的巖石后面,用瞄準鏡掃視前方。
“看見人了嗎?”艾爾肯問。
“沒有。”老周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巨石后面什么都沒有。但是……”
“但是什么?”
“腳印斷了。就在巨石跟前斷了。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艾爾肯瞇起眼睛。
艾爾肯瞇起眼睛。
腳印不可能憑空消失。除非——
他突然明白了。
“往回撤!所有人往回撤!”
話音未落,巨石方向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槍聲,是爆炸聲。一團雪霧騰起,夾雜著碎石,朝他們的方向傾瀉過來。
不是炸彈。
是雪崩。
人工誘發的小型雪崩。
杰森在那塊巨石上布置了某種觸發裝置,可能是絆線,也可能是壓力開關。他故意留下清晰的腳印,引誘追擊者靠近,然后用預設的陷阱制造一場局部雪崩,借機拉開距離。
這個老狐貍。
(5)
雪崩的規模不大,但足夠造成混亂。
小劉被雪堆埋了半個身子,通訊兵的設備摔壞了一臺,老周的狙擊槍掉進了雪坑里,花了五分鐘才刨出來。
等他們重新整隊,杰森至少已經又跑出了一公里。
艾爾肯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那道越來越小的黑點,腦子里飛速轉動。
繼續追?
可以追。但杰森肯定還有后手。一個能在兩分鐘內布置雪崩陷阱的人,不可能只準備一招。
改變策略?
怎么改?
他想起出發前周敏說的話:“北極先生在中亞活動了二十多年,我們對他的了解還不如他對我們的了解。這場追擊,主動權不在你手里。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是什么?
讓他跑掉。
不。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割進肺里。他忽然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獵人和獵物的區別,不在于誰跑得更快,而在于誰更了解這片土地。
這片土地。
他看了看四周的雪山,看了看腳下的碎石,看了看遠處那條若隱若現的牧道。
杰森了解這片土地嗎?
他來過,走過,研究過。
但他畢竟是個外人。
(6)
“老周,”艾爾肯突然開口,“你以前跟邊防連的人一起巡邏過這片區域,對吧?”
“對。”老周從雪坑里爬出來,拍掉身上的雪,“零八年的時候,我在邊防團待過兩年。這片區域我走過不下二十次。”
“三號營地你去過嗎?”
“去過。”老周想了想,“那地方荒廢很久了,就剩幾間土坯房子,屋頂都塌了一半。夏天的時候偶爾有牧民在那邊放羊,冬天沒人去。”
“從這里到三號營地,有沒有什么捷徑?”
老周愣了一下。
“捷徑?”
“對。杰森走的是主路線,沿著牧道繞行。但我記得地圖上顯示,那邊有一條廢棄的采礦道,是六十年代挖的,后來因為礦脈枯竭就荒廢了。那條路能不能直插三號營地后方?”
老周的眼睛亮了。
“能。采礦道比牧道短至少三公里。但是那條路很難走,有一段要從冰壁上橫切過去,沒有繩索根本過不了。”
“我們有繩索嗎?”
“有。但只有一根,六十米的。不夠六個人用。”
艾爾肯沉默了幾秒鐘。
“不需要六個人。”他說,“我一個人去就夠了。”
(7)
小劉急了:“頭兒,你瘋了?一個人走那條路?出了事怎么辦?”
“不出事。”
“你怎么能保證不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