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
艾爾肯沉默了幾秒鐘。
“因為……”他說,“他讓我想起了阿里木。”
辦公室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阿里木。那個名字,在這個案子里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頭。艾爾肯的發小,被境外勢力策反的叛徒。
“他們不一樣。”林遠山說,“阿里木是被騙的,麥合木提是主動參與的。”
“但他們都是被利用的人。”艾爾肯說,“阿里木被騙的時候,我沒能拉他一把。現在麥合木提想回頭,我不能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周敏看著他,眼神復雜。
良久,她開口了:
“好。你去。但不是一個人,帶上老馬。還有,務必小心。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艾爾肯說。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背后,周敏的聲音追上來:“艾爾肯。”
他停下腳步,回頭。
“記住,”周敏說,“我們是在執行任務,不是去贖罪。你沒有任何對不起阿里木的地方。他走上那條路,是他自己的選擇。”
艾爾肯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后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陽光里。
(7)
十點整。
新疆安全廳的會議室里,氣氛緊張得能擰出水來。
周敏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打印出來的情報。她的左邊是林遠山,右邊是公安廳反恐總隊的李副總隊長,一個五十出頭的光頭男人。
“情況就是這樣。”周敏掃視了一圈在座的人,“五月十六日,‘新月會’計劃在喀什制造一起針對外國游客的恐怖襲擊。我們現在有大約三天的準備時間。”
李副總隊長皺著眉頭看完了情報,把文件扔在桌上。
“這份情報的可信度有多高?”他問。
“我們技術科的評估是百分之八十以上。”周敏說。
“百分之八十……”李副總隊長咂了咂嘴,“也就是說還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是假情報。”
“百分之八十……”李副總隊長咂了咂嘴,“也就是說還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是假情報。”
“任何情報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準確。”林遠山說,“但我們不能因為有百分之二十的不確定性,就放棄百分之八十的可能。”
“我不是要放棄。”李副總隊長說,“我是在說,我們的資源有限。如果把全部力量都壓在這件事上,萬一對方聲東擊西,我們就被動了。”
“所以我們要分兩步走。”周敏說,“明面上,加強喀什及周邊地區的安保力量,但不能大張旗鼓。要讓對方覺得一切如常,我們沒有察覺。暗地里,繼續追蹤‘新月會’的動向,看看他們還有沒有別的計劃。”
“人手呢?”
“這就是今天開會的目的,”周敏說,“我們要靠公安和武警的支持,李總,你那里能調來多少人?”
李副總隊長沉默了一會兒。
“調人可以,”他說,“但有個問題,五月中旬,這正是南疆旅游旺季剛開始的時候,那段時間本來就人流量大,安保壓力大,要是再增派人手,后勤怎么辦?”
“這個我來協調,”周敏說,“廳里會跟自治區政府匯報,爭取專門的經費,你只要調人就行。”
“那武警呢?”
“武警那邊我打招呼了,”林遠山說,“南疆總隊會派一個中隊過來,隨時待命,但是他們是最壞的選擇,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李副總隊長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周敏說,“這次行動,我希望是悄悄地來,悄悄地走,不要驚動任何人,包括當地政府。”
“為什么?”
“因為我們不知道‘新月會’在當地是否有內應,”周敏說,“情報泄露的風險,要降到最低。”
會議室陷入一陣沉寂,持續了數秒。
“周廳長,”李副總隊長說“你所說的我都明白,不過有個疑問。”
“說。”
“那份情報里說,被襲擊的目標是歐洲旅行團,”李副總隊長說道,“也就是說,如果這事真發生了,那就是國際事件了,這么大的事,咱們幾個部門能處理好嗎?要不要上報到北京去?”
周敏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你當北京那邊不知道嗎?”她說道,“這份情報,我昨晚就上報了,今天早上六點,我就接到上級的指示。”
“什么指示?”
“八個字。”周敏說,“全力以赴,務必成功。”
(8)
會議結束后,艾爾肯和馬守成被單獨留了下來。
周敏給他們倒了兩杯茶,然后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你們倆,明天出發。”她說,“去阿拉木圖,看看能不能把那個麥合木提帶回來。”
馬守成端著茶杯,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周廳長,”他說,“我不是不愿意執行任務。但這件事,我覺得風險太大了。”
“我知道。”周敏說,“所以我讓你們倆一起去。老馬,你在南疆摸爬滾打三十年,各種復雜情況都見過。艾爾肯年輕,腦子活,但經驗不如你。你們倆搭配,是最合適的組合。”
“問題不在搭配。”馬守成說,“問題在于,阿拉木圖那邊的水太深了。‘新月會’在當地有大量的人手,還有當地一些官員和他們有勾結。我們兩個人過去,能干什么?”
“我沒指望你們能干什么。”周敏說,“我只是想讓你們去看看情況。如果麥合木提還活著,而且有可能帶走,你們就帶走。如果情況太復雜,你們就撤回來。不要冒險。”
“那如果他已經死了呢?”
周敏沉默了一下。
“那就確認死亡,拿到證據,然后撤退。”她說,“死人也有價值。他的死法,可以告訴我們‘新月會’內部現在是什么狀態。”
艾爾肯一直沒有說話。
他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爾肯。”周敏叫他。
他回過神來:“在。”
“你有什么想法?”
艾爾肯低頭看著杯子里的茶葉,緩緩開口:“我在想,他為什么要這樣做。”
“誰?”
“麥合木提。”艾爾肯說,“一個人,在敵人的陣營里待了三十年,忽然有一天決定叛變。這需要多大的勇氣?他明明知道自己會死,為什么還要這樣做?”
“也許是良心發現。”馬守成說,“也許是害怕了。也許只是想給自己找個體面的結局。誰知道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艾爾肯說,“他選擇了在最后一刻做一件對的事。沖這一點,我覺得我們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周敏看著他,目光中有一絲欣慰。
“這就是我讓你去的原因。”她說,“你能理解他。”
艾爾肯沒有說話。
窗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把會議室照得一片通亮。
窗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把會議室照得一片通亮。
(9)
當天下午,技術科。
古麗娜對著電腦屏幕,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她的眼睛布滿血絲,桌上擺滿了空咖啡杯,整個人看起來像一臺隨時會宕機的服務器。
“有進展嗎?”艾爾肯走進來問。
“有。”古麗娜揉了揉眼睛,“我追蹤了麥合木提發送那封郵件時使用的ip地址。雖然他用了好幾層代理,但我最終還是定位到了他的位置。”
“在哪?”
“阿拉木圖東郊,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古麗娜調出衛星地圖,指著屏幕上的一個點,“這里。三樓,最東邊那間。”
艾爾肯盯著那個點看了一會兒。
“周圍的情況呢?”
“我調了那片區域的公開攝像頭數據。”古麗娜說,“沒發現明顯的異常。但……”
“但什么?”
古麗娜猶豫了一下:“我發現,從今天早上開始,有幾個可疑的人在那棟樓附近出沒。”
“什么樣的人?”
“戴帽子,穿深色衣服,臉都遮著。”古麗娜放大了幾張截圖,“你看這兩個,他們在樓下的便利店門口站了將近一個小時,什么都沒買。還有這個,他在對面的公園里坐著,眼睛一直盯著那棟樓的方向。”
艾爾肯的眉頭皺緊了。
“‘新月會’已經發現他了。”他說。
“很有可能。”古麗娜說,“麥合木提發出那封郵件之后,他們的技術人員肯定會追蹤。以他們的能力,定位到他只是時間問題。”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動手之前。”
“對。但問題是,他們現在還沒動手。”古麗娜說,“按理說,叛徒是要第一時間清除的。他們為什么要等?”
艾爾肯想了想。
“兩種可能。”他說,“一,他們想先確認麥合木提到底泄露了多少情報,所以要活捉他審問。二……”
“二什么?”
艾爾肯沒有回答。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新月會”知道麥合木提的情報會傳到中國國安手里,他們會怎么做?
最聰明的做法,不是殺掉麥合木提,而是利用他。
讓中國國安派人來救他。
然后把來人一網打盡。
“古麗娜,”艾爾肯說,“幫我查一件事。”
“什么?”
“查一查,最近有沒有人在暗網上散布那個‘聯系渠道’的信息。就是麥合木提發郵件的那個地址。”
古麗娜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懷疑那是個陷阱?”
“不是懷疑。”艾爾肯說,“是確認。如果那個地址是‘新月會’故意放出來的,他們就是在釣魚。”
古麗娜的臉色變了。
她飛快地敲擊鍵盤,開始搜索。
幾分鐘后,她抬起頭來,表情凝重。
“艾處,你猜對了。”她說,“那個地址,是兩個月前才出現在暗網上的。發布者不詳,但傳播路徑很可疑,像是被人故意推廣的。”
艾爾肯閉上眼睛。
他早該想到的。
“新月會”的人不是傻子。他們不可能讓一個叛徒輕輕松松地把情報傳出去。麥合木提那封郵件能順利發送,是因為他們故意讓他發送的。
他們在等著中國國安上鉤。
“周廳長那邊……”古麗娜欲又止。
“我去匯報。”艾爾肯說。
他轉身走出技術科,腳步沉重。
但他并沒有放棄。
陷阱又怎樣?
明知是陷阱,也要踩進去。
明知是陷阱,也要踩進去。
因為麥合木提值得救。
因為他是一個在最后一刻選擇了回頭的人。
(10)
傍晚。
烏魯木齊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塊燃燒的炭。
艾爾肯站在辦公樓的天臺上,看著遠處連綿的天山。那片雪山在夕陽下閃著金光,美得不真實。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天池玩。那時候父親還活著,還是個普普通通的國安干警,每天風里來雨里去,從來不說累。
“兒子,你長大以后想干什么?”父親問他。
他那時候才七八歲,想了半天,說:“我想當警察,像爸爸一樣。”
父親笑了:“當警察苦啊。”
“不怕苦。”
“那就好。”父親摸了摸他的頭,“記住,不管干什么,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這兩個字,艾爾肯一直記到現在。
他從事的這份工作,很多時候需要在灰色地帶游走。要騙人,要算計,要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但他始終記得父親的話——
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麥合木提是敵人嗎?
是的,他是。
他的手上沾著無辜者的血,他為境外勢力賣命了三十年。如果按照法律,他應該被嚴懲。
但他也是一個五歲就被拐離家鄉的孩子。
他不是自愿成為敵人的,他是被塑造成敵人的。
在那三十年里,有沒有人給過他一個回頭的機會?
沒有。
從來沒有。
直到現在,他自己創造了這個機會。
艾爾肯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是熱依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是我。”艾爾肯說,“娜扎怎么樣了?”
“還在燒,但已經退了一些。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再觀察兩天就好了。”
“那就好。”艾爾肯頓了一下,“熱依拉,我可能要出差幾天。”
“又是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注意安全。”熱依拉最后說。
“我會的。”
艾爾肯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
天已經快黑了。
天山上的最后一抹金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墨藍色的天空和幾顆剛剛亮起的星星。
明天,他就要出發了。
去阿拉木圖。
去救一個本該是敵人的人。
去踩進一個明知是陷阱的陷阱。
但他不后悔。
因為這是他能做的,最對得起良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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