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月十四日,凌晨。
阿拉木圖郊外的廢棄化肥廠,在夜色的黑暗里,廠房的鐵皮頂棚早被風吹掉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銹跡斑斑,月光照上去就泛著死魚鱗片的那種光。
艾爾肯趴伏在三百米開外的土坡上。
夜視儀的目鏡硌得他眼眶生疼,他已經保持著這個姿勢差不多三個小時了,右腿從膝蓋開始以下的部分完全失去知覺,就像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樣。
“有動靜嗎?”耳機里傳來林遠山的聲音,壓得很低。
“沒有。”
“再等等。”
艾爾肯沒有說話,他明白林遠山不是在說廢話,情報顯示今晚“鐵釘”會在這個地方和一個代號為“雪豹”的人接頭,而這個“雪豹”就是麥合木提。
三十年前偷渡出去的那個孩子。
艾爾肯把夜視儀的焦距調整了一下,整個廠區一片死寂,只有風穿過破舊廠房發出嗚嗚聲,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在喀什老城聽過的一種樂器叫什么來著?就是那種用蘆葦做的短笛,吹出來的調子也是這樣,嗚嗚咽咽的像是在哭。
他五歲的時候,父親帶他去巴扎買過一支。
我爸說這是“乃依”,我們維吾爾人的樂器。
后來那支乃依丟了,搬家的時候丟的,還是他自己弄壞扔掉的,他記不清了。
(2)
凌晨兩點十四分。
土坡下面的灌木叢里突然響起來。
艾爾肯的手指條件反射地抓住了對講機,但是并沒有按下說話的按鍵,他借助夜視儀看見廠區東側缺口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黑影鉆進來,人不大,跑得挺快,活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
不是“鐵釘”。
“鐵釘”身高一米八五,這個人頂多一米七。
“二號位報告,”耳機里傳來馬守成的聲音,“有人進去了,不是目標。”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像是個流浪漢,大概是想找地方過夜的。”
林遠山沉默了幾秒鐘,“先不管他,各單位繼續待命。”
艾爾肯把夜視儀往前行了一點,那個流浪漢鉆進了最北邊的一座廠房里,之后就再也沒動靜了。
風還在吹。
遠山的天山,在月亮底下只剩下了一點淡淡的影子,好像是有人用淡墨在天上隨便抹了一筆,艾爾肯看著那個輪廓發了一會呆,忽然覺得有些冷。
五月中旬的阿拉木圖,夜里的氣溫還是會降到十度以下。他出來的時候只穿了一件薄夾克,現在后背已經被地面滲上來的寒氣浸透了。
他想起熱依拉。
熱依拉總說他不懂得照顧自己。有一年冬天他在烏魯木齊出外勤,回去的時候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熱依拉一邊給他量體溫一邊罵他,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鐵打的?說你們單位是不是不發棉衣?
那時候他們還沒離婚。
那時候娜扎剛上幼兒園。
艾爾肯閉了閉眼睛,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里趕出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3)
凌晨三點零七分。
“鐵釘”出現了。
艾爾肯在夜視儀里看見一輛深色的越野車從廠區南邊的土路上駛來,車燈沒開。車子在廠區門口停下,熄了火,但沒有人下來。
“目標確認,”林遠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各單位準備。”
艾爾肯的心跳開始加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聲音大得像打鼓。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三分鐘。
車門終于打開了。
“鐵釘”從駕駛座上下來,身形高大,穿著一件深色的沖鋒衣,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他站在車旁邊張望了一會兒,然后朝廠區里面走去。
艾爾肯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略微有點跛,左腿好像不太靈便。這跟情報里說的一樣。“鐵釘”三年前在阿富汗執行任務的時候傷過左腿,留下了后遺癥。
“二號位,跟上去,”林遠山下達命令。
“明白,”馬守成的聲音像是老獵人一般。
艾爾肯仍然盯著夜視儀,看到“鐵釘”走進了廠區正中央最大的那間廠房,那是以前的生產車間,現在已經成了一個空殼子,地上全是銹蝕的機器零件和碎玻璃。
然后他就看見了另一個。
那人從廠房的陰影里走出來。
“雪豹”。
麥合木提。
(4)
艾爾肯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他用夜視儀仔細地觀察著那個人,麥合木提今年三十五歲左右,但是他的樣子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
三十年了。
那個孩子已經變成了眼前這個瘦削冷硬的男人。
艾爾肯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憤怒嗎?是悲哀嗎?還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見遠處有水,卻不知道那是真的綠洲還是海市蜃樓?
“各單位注意,”林遠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目標已接觸,準備收網。”
(5)
廠房里。
“鐵釘”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開,里面是一臺筆記本電腦和幾沓美元。
麥合木提站在三米開外,沒有靠近。
“東西都在這兒了,”鐵釘用英語說,“密碼是你生日,你自己改。”
麥合木提沒說話。
“怎么,不信我?”“鐵釘”笑了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放心,我跟你們合作這么多年了,什么時候騙過你們?”
麥合木提還是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鐵釘”的肩膀,看向廠房的入口。
“你在看什么?”“鐵釘”警覺地回頭。
就在這時,廠房外面亮起了幾道強光。
“不許動!”
喊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馬守成帶著三個隊員從東邊沖進來,艾爾肯帶著另外三個從西邊包抄。探照燈的光柱在廠房里交錯晃動,把所有的陰影都暴露在慘白的光線下。
“鐵釘”的反應比想象中的要快得多,幾乎是第一道光亮出現的那一剎那間便拔出了槍,并且迅速地往旁邊一滾躲到了一臺廢棄的機器后面。
“砰!”
槍聲在空蕩蕩的廠房里炸響,回音轟隆隆的,像打雷。
“小心!”馬守成一把把身旁的年輕隊員撲倒在地,他們兩個一起滾進了一堆破銅爛鐵里。
艾爾肯蹲在一根水泥柱子后面,半個身子探出來看著“鐵釘”的位置,他能看到那臺機器后面有一個黑影在移動,正往廠房深處退。
“他要跑!”
艾爾肯起身就追了過去。
(6)
廠房后半截亂得要命,壞掉的傳送帶,生銹的鐵桶,還有堆成小山的碎玻璃,“鐵釘”就在這些東西中間鉆來鉆去,跟條滑溜溜的泥鰍似的。
艾爾肯緊追不舍。
他的肺在燃燒,腿上的肌肉酸脹得像要炸開,但他不能停。如果讓“鐵釘”跑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站住!”
“鐵釘”沒有回頭。他翻過一道矮墻,消失在艾爾肯的視線里。
“鐵釘”沒有回頭。他翻過一道矮墻,消失在艾爾肯的視線里。
艾爾肯跟著翻了過去。
墻的另一邊是一個狹窄的通道,兩側堆滿了廢棄的化肥袋,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氨氣味。“鐵釘”就在通道的盡頭,背對著他,手里的槍正對著——
麥合木提。
艾爾肯愣住了。
他不知道麥合木提是什么時候繞到這里來的,但那個男人此刻就站在通道的出口,堵住了“鐵釘”唯一的退路。
“讓開!”“鐵釘”用英語吼道,槍口對準麥合木提的胸口,“讓開,不然我殺了你!”
麥合木提沒有動。
他就那樣站著,雙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清楚。
“你聾了嗎?”“鐵釘”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歇斯底里,“我說讓開!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你以為你投降了就能活命?你太天真了!”
麥合木提還是沒有動。
艾爾肯舉起槍,瞄準“鐵釘”的后背。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但沒有扣下去。他在等。
等一個答案。
(7)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
或者更久。艾爾肯不確定。在那種情況下,時間變得很奇怪,像是被人用手揉成了一團,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
然后麥合木提開口了。
他說的是維吾爾語。
“你知道我叫什么嗎?”
“鐵釘”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對方會在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