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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長風無聲 > 第28章 雪豹的困斗

        第28章 雪豹的困斗

        (1)

        烏魯木齊城南三十七公里外,有一片廢棄的磚窯。

        麥合木提已經在這里躲了四天。

        磚窯的主體建筑早就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像一頭死去多年的駱駝,脊背佝僂著,仿佛隨時會徹底趴下。但地下的窯洞還算完整,干燥,避風,能藏人。

        他是被一個本地的接應者帶到這里的。那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說話口音很重,麥合木提只能聽懂一半。老頭給他留下了三天的干糧、兩瓶礦泉水、一部舊手機和一張當地的電話卡。

        “等消息。”老頭說完就走了。

        四天過去,沒有任何消息。

        手機里只有一個號碼,但麥合木提打了幾次,始終無人接聽。

        他開始懷疑自己被拋棄了。

        不,不是懷疑。他幾乎可以確定。

        那天晚上的行動失敗后,他按照事先約定的撤退路線逃離,一路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他以為會有人接應,會有車,會有新的身份證件,會有去往邊境的通道。

        但什么都沒有。

        他在城郊的一片樹林里躲到天亮,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直到第二天傍晚,那個老頭才找到他。

        “其他人呢?”麥合木提問。

        老頭搖頭。

        “阿西木江呢?他應該在三號接應點等我。”

        老頭還是搖頭。

        麥合木提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知道阿西木江不會主動失聯,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

        老頭把他帶到這個廢棄的磚窯,交代完就離開了。麥合木提獨自待在黑暗潮濕的窯洞里,聽著外面的風聲,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獵人追進絕境的野獸。

        困獸。

        這個詞突然跳進他的腦海。

        他曾經被訓練過如何應對這種情況。在那個位于邊境另一側的營地里,教官們反復強調:如果行動失敗,你只有兩個選擇——要么逃出去,要么死在這里。

        沒有第三種可能。

        可是現在,他既逃不出去,也沒有勇氣去死。他只能躲在這里,像一只受傷的老鼠,等待命運的裁決。

        (2)

        第四天夜里,麥合木提實在睡不著。

        窯洞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瘋。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聲音,能聽到每一根神經末梢傳來的微弱的刺痛感。

        他打開那部舊手機。

        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瞇起眼睛。電量還剩百分之四十三,老頭留下的充電器早就沒電了。他知道自己應該省著用,但此刻他需要一點光,需要一點與外界的連接,需要一點東西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下意識地點開了一個視頻應用。

        這是一個愚蠢的舉動。他的訓練告訴他,任何網絡行為都可能暴露位置。但他已經顧不上那么多了。他需要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那些追捕他的人是否已經放棄,需要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一線生機。

        他隨手刷了幾條視頻。

        第一條是個賣水果的姑娘,在什么地方的夜市上,笑嘻嘻地向鏡頭展示一串葡萄。她說的是維吾爾語,但帶著一種他不太熟悉的口音。評論區里有人問她在哪里,她回復說在吐魯番。

        吐魯番。

        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落進他心底的深潭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繼續往下刷。

        第二條是一群老人在廣場上跳舞。男的戴著花帽,女的穿著艾德萊斯綢的長裙,音樂是那種他小時候聽過無數遍的十二木卡姆。他們跳得并不整齊,有人踩錯了節拍,有人轉錯了方向,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第三條是一個馕坑。

        麥合木提的手指停住了。

        鏡頭里,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在往馕坑里貼馕。他的動作很熟練,啪、啪、啪,一個接一個,面餅被甩進坑壁上,粘得穩穩當當。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踮著腳尖往馕坑里張望,臉上寫滿了好奇。

        “別靠那么近,小心燙著。”男人笑著說。

        小女孩撅起嘴:“爸爸,我想看。”

        “看什么?回頭給你烤個小的,上面撒芝麻,撒洋蔥花,香得很。”

        “我要最大的那個!”

        “最大的?最大的你吃得完嗎?”

        “吃得完!”

        男人哈哈大笑,從坑里掏出一個金黃色的馕,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喏,先嘗嘗這個。”

        男人哈哈大笑,從坑里掏出一個金黃色的馕,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喏,先嘗嘗這個。”

        小女孩接過馕,咬了一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

        麥合木提盯著黑下去的屏幕,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發酸。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他見過太多關于“那邊”的視頻了,在營地里,在培訓課上,在每一次行動前的動員會上。那些視頻里的“那邊”是灰暗的、壓抑的、充滿痛苦和絕望的。人們被監視,被拘禁,被迫放棄自己的信仰和文化。

        可是眼前這個視頻里,那個烤馕的男人,那個吃馕的小女孩,他們看起來……

        很正常。

        甚至很快樂。

        麥合木提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他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那邊的宣傳機器精心制作的虛假內容,目的就是為了迷惑像他這樣的人。

        可是……

        那個小女孩的笑容,那個男人的聲音,那個剛出爐的馕的顏色和質地——這些東西,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又往下刷了幾條。

        一個老奶奶在院子里曬干果,杏干、葡萄干、無花果干,鋪了滿滿一地。她抬頭看見鏡頭,笑著用維吾爾語問:“拍我干什么呀?我老了,不好看了。”

        一群年輕人在喀什古城的街道上唱歌,有人彈都塔爾,有人打手鼓,有人跟著節奏扭動身體。街道兩邊的店鋪燈火通明,有人在賣銅器,有人在賣地毯,有人在賣烤肉。

        一個小男孩騎著電動車,走在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他戴著一頂小花帽,嘴里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身后是一望無際的棉花田。

        麥合木提一條接一條地看下去,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危險,忘記了自己正身處絕境。

        他看見了太多東西。

        婚禮。葬禮。節日。集市。課堂。工廠。田野。果園。

        他看見人們在笑,在哭,在爭吵,在擁抱,在忙碌,在發呆。

        他看見清真寺的宣禮塔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看見古爾邦節時家家戶戶門前掛著的羊頭。

        這些畫面與他在營地里被灌輸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被告知,那邊的人早就不被允許過自己的節日了。

        他被告知,那邊的清真寺都被關閉或者拆除了。

        他被告知,那邊的孩子被禁止學習自己的語和文化。

        可是現在,他親眼看到的一切,都在否定這些“事實”。

        是他們騙了我嗎?

        這個念頭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他的胸口。

        (3)

        麥合木提關掉手機,靠在窯洞冰冷的墻壁上。

        黑暗重新籠罩了他。但這一次的黑暗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母親的臉。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才五歲,什么也不知道,就跟在大人后面走,他們半夜穿過一片片荒野,翻過一座座山,最后到了一個地方。

        那里的人都講著自己從沒聽過的語,吃著自己從沒見過的飯菜,過著一種全新的生活。

        組織告訴他,這是他們的新家。

        等他長大了才明白這次“搬家”是什么意思,他的父親,一個他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印象的人,因為一些原因,他到現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帶著他偷渡出境去投奔“那邊”的組織。

        他不知道家鄉在哪里,他只知道那是個叫“喀什”的地方,在一片他從未到過的土地上,在一個他被教導要仇恨的國度里。

        而麥合木提就被組織“收養”了。

        他們告訴他說,他的爸爸是個英雄,是為了民族自由而戰死的勇士。

        他們告訴他自己家鄉被侵占,自己的同族人正在遭受痛苦。

        他們告訴他,有朝一日,他要回去,要“解放”那片土地,要為父親報仇,要讓母親的靈魂安息。

        于是他接受了訓練。學習如何使用武器,如何制造爆炸物,如何潛入敵境,如何執行暗殺。

        他成為了“雪豹”。

        一個戰士。一個斗士。一個為了“圣戰”而不惜犧牲一切的狂熱分子。

        可是現在,躲在這個黑暗的窯洞里,看著手機里那些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麥合木提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們……快樂嗎?

        那些生活在“被占領”土地上的人們,那些他被教導要去“解放”的同胞們,他們看起來……并不像需要被解放的樣子。

        他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節日,有自己的笑聲。

        他們烤馕,跳舞,唱歌,做買賣,養孩子,過日子。

        他們用維吾爾語交談,穿維吾爾族的服裝,遵循維吾爾族的傳統。

        他們用維吾爾語交談,穿維吾爾族的服裝,遵循維吾爾族的傳統。

        那些被摧毀的清真寺呢?他看到的那些清真寺明明還在。

        那些被關押的人呢?他看到的那些人明明在大街上自由地走動。

        那些被壓迫的孩子呢?他看到的那些孩子明明在學校里學習自己的語。

        到底誰在說謊?

        (4)

        凌晨三點,窯洞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麥合木提一下子警覺起來。他摸黑找到那把藏在角落里的小刀,緊緊握在手里,背靠墻壁,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人影出現在窯洞口。

        是那個老頭。

        麥合木提松了一口氣,但沒有放下刀。

        “什么情況?”他壓低聲音問。

        老頭走進來,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麥合木提看到他的臉色很難看。

        “不好。”老頭說,“你得換地方。”

        “為什么?”

        “有人在找你。到處都在找。城里、城外、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了。我今天進城拿東西,看到好多便衣。”

        麥合木提的心沉了下去。

        “其他人呢?有消息嗎?”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阿西木江……”

        “被抓了。”老頭打斷他,“昨天晚上的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麥合木提感到一陣眩暈。阿西木江是他的搭檔,他們一起從境外潛入,一起執行任務,一起計劃撤退。如果阿西木江被抓了,那就意味著……

        “他們會不會……”

        “不知道。”老頭的語氣很平靜,“但你不能在這里待下去了。明天天黑之后,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

        “去哪里?”

        “你別管。去了就知道。”

        老頭說完,留下一小袋干糧和一瓶水,轉身就走了。

        麥合木提獨自坐在黑暗中,腦子里一片混亂。

        阿西木江被抓了。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組織在這邊的網絡已經被破壞了大半。意味著他現在是一個人,孤立無援,四面楚歌。意味著他隨時可能被發現,被抓獲,被……

        他不敢想下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行動。那個國安干警——艾爾肯,他們說他叫艾爾肯——在制服他之后說的那句話。

        “你不是殺人機器,你不是戰士,你是受害者。”

        當時他以為那是敵人的心理戰術,是為了瓦解他的意志。但現在,在這個黑暗的窯洞里,在看過那些視頻之后,在得知阿西木江被捕之后,他開始懷疑……

        也許那個人說的是真的。

        他是不是真的被利用了?

        他是不是真的被騙了?

        他為之奮斗了半輩子的“事業”,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謊?

        (5)

        麥合木提又打開了手機。

        這一次,他沒有去刷那些短視頻。他打開了那本電子版的日記。

        這是他從十八歲開始寫的。最初是用手寫本,后來營地里有了電腦,他就把內容錄入了進去,一直保存到現在。

        日記里記錄了他作為“雪豹”的成長歷程。每一次訓練,每一次任務,每一次“勝利”或“失敗”,他都詳細地寫了下來。

        還有那些“信念”。

        那些被教官們一遍又一遍灌輸進他腦子里的“真理”。

        他翻到第一頁,看到自己十八歲時寫的字:

        “今天是我正式加入組織的日子。教官說,我是戰士了,是真正的戰士。我要為了我們的民族,為了我們的信仰,為了我們的土地,戰斗到最后一刻。我的父親是英雄,我要成為像他一樣的英雄。”

        他繼續往下翻。

        他繼續往下翻。

        “那邊的人正在受苦。他們被關在集中營里,被強迫放棄自己的信仰,被禁止說自己的語。我們必須解放他們。這是我們的使命。”

        “今天學習了如何制造簡易爆炸裝置。教官說,這是自衛的手段。當敵人把槍口對準我們的同胞時,我們必須有反擊的能力。”

        “聽說那邊又發生了鎮壓事件。無數人被抓,無數人被殺。我們的血債要用血來還。”

        一頁又一頁,全是類似的內容。

        麥合木提看著這些文字,感到一陣惡心。

        不是因為這些內容本身——幾天之前,他還對這些深信不疑——而是因為他現在開始意識到,這些文字里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被編造出來的。

        他想起那些視頻里的笑臉。

        想起那個烤馕的男人和吃馕的小女孩。

        想起那群在廣場上跳舞的老人。

        想起那個騎毛驢的小男孩。

        這些人,是他日記里所描述的那些“正在受苦的同胞”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這些文字,和他親眼看到的現實,有著太大的差距。

        麥合木提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刪除。

        一頁。

        兩頁。

        三頁。

        那些充滿仇恨和偏見的文字,那些被人為編造的“真相”,那些曾經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一頁一頁地消失在屏幕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

        也許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也許是為了證明什么。

        也許只是因為,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6)

        刪完之后,麥合木提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空虛。

        那些文字雖然是謊,但它們畢竟是他過去十幾年的全部。刪掉它們,就等于刪掉了他的一部分自己。

        他現在是什么?

        一個沒有信仰的人?

        一個沒有目標的人?

        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母親的臉。

        “如果可以……帶我骨灰……回家鄉……”

        家鄉。

        喀什?

        那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不是作為一個“戰士”,不是作為一個“滲透者”,不是作為一個“敵人”,而只是作為一個普通人。

        他想去看看那里的街道是什么樣子,那里的人是什么樣子,那里的馕是什么味道。

        他想去看看母親出生的地方,想去看看她童年時玩耍過的巷子,想去看看她曾經生活過的那個世界。

        他想……回家。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個逃犯,一個被通緝的人,一個手上沾滿血的罪人。

        他沒有家。

        他哪里也去不了。

        (7)

        天快要亮的時候,麥合木提又拿起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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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