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二十日,凌晨三點十一分。
夜幕下的烏魯木齊,偶有幾個燈火零星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國家安全廳技術監測監控中心室內屏幕散發出冷淡而清高的藍色熒光從十九個小時以前就一直亮到現在,在這狹小空間里,古麗娜獨守在這個房間里。
她的眼眶火辣辣地疼,但就是不敢眨一下。
屏幕上面那些數據流好似發光的小蛇,在黑暗中游來游去,每條小蛇也許就是敵人的觸角,也可能是普通網民的日常軌跡。
又來了。
古麗娜小聲說,她的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她發現了異常信號,有一個微博賬號的注冊地點顯示是在烏魯木齊,但是這個賬號真實的ip地址卻跳轉了七次后,就隱匿于哈薩克斯坦境內某處節點之下。
這不是一般的網民行為。
她調出這個賬號以前的發記錄,眉頭皺得更深。
賬號名字叫做“天山雪蓮花開”,頭像就是個穿著維吾爾族傳統衣服的年輕女孩,笑容也挺美觀的,可她發的內容卻很奇怪,表面上都是在“關心”新疆的各種民生問題,“聽說某某地方又停電了”“為什么我們這里的學校還在用舊教材”等。
單獨一條條看去,倒像是尋常的牢騷話。
但是把這些東西連起來,再配上下面評論區那些有組織的跟帖,就給人一種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感覺。
“高級黑,”古麗娜咬著嘴唇說,“真他媽的高級黑。”
她很少罵臟話,但是現在她忍不住。
門被推開。
艾爾肯端著兩杯咖啡推開門,他的黑眼圈比古麗娜還重,他把一杯放在古麗娜旁邊,然后在她背后找了個椅子坐下來,看著屏幕。
“多少個了?”
“光我一個小時就標出來三十七個可疑賬號,”古麗娜揉了揉太陽穴,“但這只是冰山一角,他們的賬號矩陣太大了,而且他們很狡猾,不會直接發極端論,都是這樣‘關心民生’的偽裝。”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
“能溯源嗎?”
古麗娜搖頭:“他們用的都是分布式的代理,中亞五國到處都是跳轉節點,從技術角度來說很難一錘定音,不過我找到了一個規律——”
她調出一張圖,滿屏都是時間標記。
“你看這些賬號的活躍時段都很重合,每天凌晨兩點到六點是高峰時段,也就是我們所說的——”
“國東部時間下午兩點到六點,”艾爾肯接過來,“標準的辦公時間。”
“對的,”古麗娜表示認同,“這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組織、有預算、有專業團隊的輿論戰。”
艾爾肯盯著屏幕,他的目光變得越發銳利。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過的話,敵人的子彈有兩股,一股是金屬的,一股是文字的,金屬的子彈打在身上,文字的子彈打在心上。
后者就更致命了。
(2)
早上八點,專案組在三樓會議室開緊急會議。
林遠山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古麗娜連夜整理的報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嗆得馬守成直咳嗽。
“老駱駝,忍著點,”林遠山頭也不抬地說道。
馬守成搖搖頭,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一道縫,四月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涼意。
周敏是最后進會議室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頭發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都看過古麗娜的報告了?”她直接問。
眾人點頭。
“那你說說你們的想法,”周敏在林遠山旁邊坐了下來,把文件夾甩到桌上,“說真的,別扯淡。”
沉默。
大家都等著,等著有人先開口,等著有人先把那個明擺著但誰都不愿意說出口的事情說出來。
最后開口的是馬守成。
“我跑外線三十年,抓過人,蹲過點,挨過刀子,”老駱駝嗓子嘶啞,“可我沒這么憋屈過。”
他頓了頓,說道:“以前的敵人你可以看到,他拿著刀,你知道要躲開,他開槍,你知道要還擊,可是現在呢?敵人在哪里?在屏幕后面,在鍵盤上,在那些該死的零和一里,我他媽連個目標都找不到。”
“老馬說得沒錯,”林遠山掐滅煙頭,“這次的情況比以往都要復雜,‘北極光’行動組沒有直接動手,而是選擇了更加陰險的手段——從內部瓦解。”
“老馬說得沒錯,”林遠山掐滅煙頭,“這次的情況比以往都要復雜,‘北極光’行動組沒有直接動手,而是選擇了更加陰險的手段——從內部瓦解。”
“輿論戰,”艾爾肯說。
“對,輿論戰,”林遠山點頭,“他們要搞的不是制造恐襲,而是造勢,讓外界覺得新疆民怨沖天,讓一些人心里頭開始犯嘀咕……懷疑政府,懷疑政策,甚至懷疑自己身邊的人。”
周敏接過話頭,“按照我們得到的消息,‘北極光’這三個月,借‘新月會’的渠道,在國外訓練了至少兩百個網絡水軍,這些人中有被灌輸過思想的‘圣戰者’后裔,也有為了錢什么都干的雇傭打手,他們學過傳播學,懂得怎樣裝扮成一般網民,懂得怎樣引領話題,懂得怎樣營造出‘自發的民間聲音’。”
“兩百人?”古麗娜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不對,我查到的賬號數目遠超這個數字。”
“一個人可以操控幾十個賬號,”周敏說,“而且他們還在境內發展‘兼職’,有些大學生、無業人員,為了幾十塊錢的轉發費,就幫他們散布信息,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誰服務。”
會議室又陷入沉默。
艾爾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他望著窗外的城市,高大的樓房,穿梭的車輛,一切都顯得很平常,可是他知道,在這平靜的表面下,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在上演。
“我有個想法,”他轉過身,目光掃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他們打輿論戰,我們也要打。”
林遠山挑眉:“具體點。”
“他們用假的聲音造謠抹黑,我們就用真的聲音去沖,”艾爾肯說,“新疆不缺好故事,也不缺愛新疆的人,缺的是把真的聲音喊出來,真的聲音被淹沒了,被那些別有用心的謊淹沒,我們就是要讓真的聲音響起來。”
“怎么放大?”馬守成問。
“聯系民間,”艾爾肯說,“不是官方發布,不是官方宣傳,而是真正的民間力量,讓普通人說普通話,讓真實的新疆被看見。”
古麗娜眼睛一亮:“我能從技術方面配合,把境外水軍的賬號找出來,標記出來,再建立白名單,讓真實的用戶聲音不會被算法淹沒。”
周敏沉默了一下,問道:“你口中的‘民間力量’到底是指什么?”
艾爾肯沒有馬上回答,他想到了買買提大叔的茶館,想到了老城區曬著太陽下棋的老人們,想到了巴扎上吆喝著賣羊肉串的小攤販,想到了那些在短視頻平臺上記錄自己生活的年輕人。
“就是那些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他說,“就是我的鄰居,我的親戚,我的朋友,就是每一個敢于站出來講一句真話的普通人。”
林遠山站起來,走到艾爾肯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不只是抓間諜,”他說,“這是話語權的爭奪。”
(3)
下午兩點,艾爾肯自己開車去老城區。
他沒告訴任何人要去哪兒,這場戰斗有些事只能他自己去做,用他自己的方法。
買買提大叔的茶館還是那樣,褪色的門簾,掉漆的木桌,角落里那臺老式收音機正在播放維吾爾族民歌,空氣中彌漫著磚茶和馕餅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種讓人舒服的感覺。
艾爾肯推門進來的時候,買買提大叔正在給一個年輕人倒茶。
那小伙子身上的衣服很酷的一件衛衣,頭上還染著棕色的發色,手上正握著最新出的一款手機,朝著手上的手機傻笑。
買買提大叔抬起頭來,看見艾爾肯。
“喲,稀客,”他說維吾爾語:“托合提家的小子,好久不見了。”
“買買提大叔,”艾爾肯輕輕鞠躬,“我來看看您。”
“坐坐坐,”買買提大叔讓他坐下,順手給他倒了一碗茶。
艾爾肯接過茶碗。
買買提大叔看了他一眼,然后回頭對那個年輕人說:“艾萊提,你回去吧,晚上想喝茶再來。”
年輕人應了聲,把手機收起來,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艾爾肯。
“那是誰?”艾爾肯問。
“我外甥的兒子。”買買提大叔坐到他對面,“今年剛二十歲,在網上賣新疆特產。干杏、巴旦木、葡萄干,什么都賣。一個月能掙不少錢呢。”
“做電商?”
“對,叫什么……直播帶貨。”買買提大叔笑了笑,“我老頭子不懂那些,但年輕人厲害。他在網上有幾萬粉絲,每天對著手機說話,就有人買東西。神奇得很。”
艾爾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大叔,”他放下茶碗,聲音壓低了一些,“我想請您幫個忙。”
買買提大叔的笑容收斂了,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你說。”
“最近網上有一些不好的聲音。”艾爾肯斟酌著用詞,“有人在故意抹黑新疆,說我們這里的人過得不好,說政府在欺壓百姓。這些話傳到外面去,會有人信的。”
買買提大叔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知道,”他說,“我那個外甥孫子給我看過,有些賬號故意造謠生事,說清真寺關了、講維吾爾語不能說了、穿傳統的衣服會抓人等等一些狗屁不通的東西。”
“是境外勢力在背后操控,”艾爾肯說道,“他們出錢雇傭人,在網上發布這些謠。”
“是境外勢力在背后操控,”艾爾肯說道,“他們出錢雇傭人,在網上發布這些謠。”
“我就知道,”買買提大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哪個正常人會這么說?我在這兒住了六十五年,從沒人不讓我說維吾爾語,我兒子、孫子天天說,造謠的人大概連新疆長什么樣都沒見過。”
艾爾肯點頭:“所以我想請您幫忙——讓真正生活在這里的人說幾句真話,不需要多,就是日常生活,真實的日常生活,讓外面的人看看,我們新疆到底是什么樣子。”
買買提大叔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讓我那外甥孫子在網上說?”
“不只是他。”艾爾肯說,“您認識的人,愿意說話的人,都可以。不用特意做什么,就是把平時的生活拍下來,發到網上去。買菜、做飯、喝茶、聊天、跳舞、唱歌……什么都行。真實的生活,比什么宣傳都有說服力。”
買買提大叔看著艾爾肯,眼睛里有一種復雜的光芒。
“你父親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他緩緩開口,“他說,保護這片土地,不是某一個人的事,是每一個人的事。他走了這么多年,我一直記著這句話。”
艾爾肯的心猛然揪緊了。
“大叔……”
“你放心。”買買提大叔站起身,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這事兒我來辦。老城區里,誰家不是我喝過茶的?年輕人的事我不懂,但我認識人。讓他們說幾句真話,這點面子我還是有的。”
艾爾肯站起來,鄭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謝謝您,大叔。”
“謝什么?”買買提大叔擺擺手,“你父親救過我的命,我還沒還清呢。”
(4)
與此同時,古麗娜在技術監控中心打響了另一場戰斗。
她的面前擺著三臺電腦,每臺電腦屏幕上都在運行不同的程序。左邊那臺在進行大數據分析,中間那臺在追蹤可疑ip,右邊那臺在運行她自己編寫的輿情監測系統。
“小古,喝點水。”
馬守成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放在她手邊。
“謝謝馬叔。”古麗娜頭也不抬地說,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