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四點十七分。
烏魯木齊城南,待拆的一片棚戶區。
艾爾肯蹲在一輛面包車里,透過車窗望著三百米外那座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小樓挺舊的,外墻上的水泥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紅磚頭,二樓有一扇窗戶亮著燈。
“確定?”他小聲問。
耳麥里傳來古麗娜的聲音:“確認,熱成像顯示二樓兩個,一樓一個,三個人,和我們得到的消息一致。”
艾爾肯沒說話。
他正在等待。
林遠山的聲音在另外一個頻道冒出來,他說各組注意,五分鐘后動手,老規矩,活口優先。
“嗯,收到了。”
艾爾肯摸了摸腰間的手槍,深吸一口氣,四月的夜風還冷,從車窗縫隙里鉆進來,帶著一股灰塵的味道,這片棚戶區已經空了大半年了,說是要建商業綜合體,但是開發商資金鏈斷裂,工程就一直停工。
很適合藏人。
“三分鐘,”林遠山的聲音。
艾爾肯回過頭掃了一眼旁邊的馬守成,老駱駝臉在黑夜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手里微型沖鋒槍的輪廓。
“老馬。”
“嗯?”
“一會進去,你腿腳不方便,別沖太前。”
馬守成悶笑了聲:“我腿腳好著,輪不著你,倒是你,別又愣神,上回在喀什,你愣了三秒。”
艾爾肯沒有回答。
檢查了一下裝備,防彈衣、手槍、備用彈夾、手電筒、扎帶、急救包。
“三十秒。”
他打開車門,無聲地躍了出去。
夜色濃稠得像墨汁。他貼著墻根向前移動,身后是馬守成沉重但平穩的腳步聲。另外兩組人從另外兩個方向同時逼近。
“十秒。”
艾爾肯已經到了小樓門口。木門很破舊,上面的漆早就剝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頭紋理。
“五秒。”
“四。”
“三。”
“二。”
“一。”
“行動!”
艾爾肯一腳踹開木門,同時有人從二樓窗戶破窗而入。
然后一切都亂了。
(2)
槍聲。
尖叫聲。
東西倒塌的聲音。
艾爾肯沖進去的時候,一樓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他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一張破舊的桌子、幾把椅子、墻角堆著的一些紙箱。
沒人。
他聽見二樓傳來劇烈的打斗聲,有人在喊“別動”,有人在喊“小心”。
他快步沖上樓梯。樓梯很窄,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
到了二樓,他看見的是一片狼藉。
一個人倒在地上,被兩名突擊隊員按住,正在掙扎。另一個人靠在墻角,一動不動,臉上全是血——被玻璃碎片劃的。
但是——
“人呢?”艾爾肯厲聲問,“第三個人呢?”
突擊隊員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讓艾爾肯的心沉了下去。
突擊隊員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讓艾爾肯的心沉了下去。
“跑了。”
“什么?”
“二樓后窗,有根繩子。我們進來的時候他已經跑了。劉子明在追。”
艾爾肯沖到后窗,探頭往外看。窗外是一片黑暗,只能隱約看見遠處有幾個手電筒的光點在移動。
耳麥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目標往東跑了……速度很快……媽的,這小子跑得跟兔子一樣……”
然后是一陣噪音。
然后是沉默。
艾爾肯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過了大約五分鐘,劉子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喘息和懊惱:“報告,目標跑進了城中村,我們跟丟了。”
艾爾肯閉上眼睛。
又讓他跑了。
(3)
“雪豹”麥合木提。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喀什的一個鄉村,他們收到線報說麥合木提會在那里和一個聯絡人接頭。結果他們到的時候,聯絡人還在,麥合木提卻早就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第二次是在烏魯木齊,一個廢棄的工廠。他們包圍了整個廠區,卻發現麥合木提從一條連當地人都不知道的地下通道逃走了。那條通道據說是六十年代修的,早就被封死了——但麥合木提知道。
現在是第三次。
艾爾肯開始懷疑這個人是不是長了翅膀。
“他有內應。”林遠山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很冷,“他一定有內應。不然不可能每次都跑在我們前面。”
艾爾肯沒說話。
他知道林遠山說的是什么意思。
有內應,意味著他們內部有人在泄密。
可能是通信渠道被破解了,可能是行動計劃被提前泄露了,也可能——
也可能他們中間就有一個叛徒。
這個念頭讓艾爾肯感到一陣惡心。
他不愿意去想這個。
他轉身看向那兩個被按在地上的人。一個還在掙扎,另一個已經昏過去了。
“帶回去。”他說,“好好審。”
突擊隊員點點頭,把人架了起來。
艾爾肯在屋子里轉了一圈,用手電筒仔細照著每一個角落。這間屋子不大,可能只有二十平米左右,擺設很簡陋:一張鐵架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角有一個舊煤氣罐和一個電磁爐。桌上有幾個方便面盒子,已經干了,還有幾個空水瓶。
這就是“雪豹”的窩點。
艾爾肯走到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有一些雜物:幾支筆,一個剃須刀,幾張皺巴巴的紙,一個舊手機——已經拆掉了電池和卡槽,還有……
一本筆記本。
艾爾肯把筆記本拿出來,在手電筒的光下打開。
第一頁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維吾爾文,他認出來了,是一句話——
“我的祖國,我的家。”
艾爾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繼續往下翻。
(4)
那是一本日記。
或者說,是一本類似于日記的東西。沒有日期,沒有具體的時間,只有一頁接一頁的文字,有的是維吾爾文,有的是蹩腳的漢語,還有一些是艾爾肯看不懂的符號——可能是某種密碼,也可能只是亂畫的。
艾爾肯站在那間破舊的屋子里,借著手電筒的光,一頁一頁地翻看。
外面天已經開始亮了,有一點灰藍色的光從窗戶透進來。突擊隊員們都撤走了,只有馬守成還守在門口,像一尊雕像。
日記的內容……
艾爾肯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艾爾肯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很亂。非常亂。像是一個人在發高燒的時候寫下來的,語句不通順,邏輯很混亂,有時候一句話寫到一半就斷了,跳到另一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
但艾爾肯還是讀下去了。
他必須讀下去。
因為這是了解“雪豹”的唯一途徑。
日記的第一頁——除了那句“我的祖國,我的家”之外——寫的是一段回憶:
“小時候阿帕(媽媽)說過,我們的家在天山腳下。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原,羊群像云朵一樣在草原上飄。阿帕說,等我長大了,就帶我回去看看。但阿帕死了,我沒有回去過。”
艾爾肯的手頓了一下。
麥合木提的母親確實死了。根據他們掌握的資料,麥合木提的父母在三十年前偷渡出境,輾轉去了中亞某國。
之后,麥合木提被境外的“新月會”收養。
他從小時候出境后就沒有回過新疆。
他甚至從來沒有見過真實的新疆。
他對“祖國”的全部想象,都來自他母親臨死前的那幾句話,以及“新月會”那些人日復一日的灌輸。
艾爾肯繼續往下看。
“今天教官給我們看了一段視頻,是關于‘祖國’的。視頻里說,我們的族人正在遭受迫害。他們被關在集中營里,不能說自己的語,不能信自己的宗教。教官說,我們必須回去,把他們解救出來。”
艾爾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集中營。
多么熟悉的謊。
那些境外勢力炮制的謠,他見得太多了。什么“集中營”,什么“種族滅絕”,什么“文化清洗”——全是無中生有,顛倒黑白。他們把職業技能培訓中心說成是“集中營”,把扶貧攻堅說成是“強制遷移”,把發展旅游業說成是“破壞文化”。
而像麥合木提這樣從未踏上過新疆土地的人,卻全盤相信了這些謊。
因為他沒有選擇。
因為他的整個世界,從他五歲那年開始,就被“新月會”控制了。他們給他吃的、穿的、住的,他們教他識字、念經、格斗、射擊。他們告訴他,他是一個“戰士”,他的使命是“解放祖國”。
他們從來沒有告訴他真相。
艾爾肯繼續翻。
(5)
日記的中間部分,大概有幾十頁,寫的都是麥合木提對“祖國”的想象。
那些想象……
艾爾肯讀著,心情越來越復雜。
“我想象中的祖國,天空是藍色的,比這里的天空更藍。草原是綠色的,一眼望不到邊。阿帕說,我們的祖先在那片草原上騎馬放羊,唱著古老的歌,自由自在。”
“我想象中的祖國,人們說著和我一樣的語。他們的臉和我長得一樣,黑頭發,黑眼睛。他們會歡迎我回家,把我當作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想象中的祖國,有一條大河,從天山流下來,流過草原,流過沙漠,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教官說,那條河叫塔里木河,是我們的母親河。”
“我想象中的祖國……”
這樣的句子,一頁又一頁,寫滿了整整半本日記。
艾爾肯讀著,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說的悲哀。
麥合木提筆下的“祖國”,美麗、純凈、自由,充滿了田園牧歌式的想象。那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或者說,是一個被無限美化、無限扭曲的幻影。
現實中的新疆當然很美。天山的雪、戈壁的風、胡楊林的金黃、賽里木湖的湛藍——艾爾肯從小看到大,百看不厭。但新疆也是現代的、復雜的、真實的。它有高鐵、有互聯網、有星巴克、有淘寶。人們說維吾爾語,也說漢語,有時候還夾雜幾句英語。年輕人刷抖音、追網劇、打游戲。老人們在街頭下棋、喝茶、跳舞。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煙火氣十足的地方。
而不是麥合木提筆下那個靜止的、虛幻的、如同童話一般的“祖國”。
他被欺騙了。
從五歲那年開始,他就被困在一個謊編織的繭房里,再也沒有出來過。
艾爾肯忽然想起幾天前審訊麥合木提時的那一幕。他告訴麥合木提,那里沒有什么集中營,沒有什么迫害,一切都是謊。麥合木提的眼睛里出現了一瞬間的迷茫。
就是那一瞬間。
也許,在那一瞬間,麥合木提心里的某堵墻,出現了一道裂縫。
也許吧。
艾爾肯嘆了口氣,繼續往下翻。
(6)
日記的后半部分,內容變得更加陰暗了。
日記的后半部分,內容變得更加陰暗了。
麥合木提開始記錄他的“任務”。
“今天,我殺了一個人。”
“他是一個叛徒,教官說。他想逃跑,想向敵人告密。所以我殺了他。”
“我用刀殺的。刀捅進去的時候,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看著我,嘴巴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但是沒有說出來。”
“我沒有害怕。教官說過,為了祖國,為了信仰,我們不能有任何軟弱。”
“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那個人站在我床邊,一直看著我。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瞪著,嘴巴還是那樣動著。我想問他,你到底想說什么?但是我說不出話來。”
“我醒了。”
“我發現我哭了。”
艾爾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今天我們越過了邊境。”
“這是我第一次踏上‘祖國’的土地。”
“我以為我會很激動,會熱淚盈眶。但是我沒有。”
“我只是感到……陌生。”
“一切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沒有草原,沒有羊群,沒有騎馬唱歌的人。只有公路、汽車、房子、商店。到處都是漢字,到處都是人。”
“教官說,這是因為敵人侵占了我們的家園,改變了我們的土地。我們必須把它奪回來。”
“但是……”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只是覺得,這里不像是我的家。”
“這里什么都不像。”
艾爾肯讀到這里,停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幾句話。
“我只是覺得,這里不像是我的家。”
“這里什么都不像。”
這是一個被謊喂養了三十年的人,第一次踏上真實的土地時,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感受。
他發現,現實和幻想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他發現,他一直為之奮斗的那個“祖國”,根本不存在。
但他不敢承認。
他不能承認。
因為如果他承認了,那他的整個人生就失去了意義。他殺的人、流的血、受的苦,全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無法接受這個。
所以他只能繼續騙自己。繼續相信教官的話。繼續執行任務。繼續殺人。
繼續逃跑。
艾爾肯把日記合上,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破舊的玻璃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暖的。
但他的心是冷的。
(7)
“艾爾肯?”
馬守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點擔憂。
“你在里面站了快一個小時了。”
艾爾肯睜開眼睛。一個小時了嗎?他怎么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沒事。”他說,“走吧。”
他把日記揣進懷里,跟著馬守成走出了那間屋子。
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眼睛有點疼。他瞇起眼睛,看見街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一個老人推著三輪車經過,車上裝滿了蔬菜。一個女人牽著孩子往前走,孩子手里拿著一個包子,邊走邊吃。
多么平常的場景。
多么平常的場景。
多么平靜的早晨。
艾爾肯忽然想起日記里的一句話:“我想象中的祖國,人們說著和我一樣的語。他們的臉和我長得一樣,黑頭發,黑眼睛。”
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的馬守成。老駱駝的臉黑黝黝的,眼睛細長,一看就是在南疆風沙里滾過的人。
黑頭發。黑眼睛。
和麥合木提長得一樣。
他們是同一個民族的人。說著同一種語,有著同樣的血脈。如果命運稍微偏轉一下,如果麥合木提的父母沒有偷渡出境,如果他從小在這片土地上長大——
他會變成什么樣的人?
一個普通的農民?一個牧羊人?一個開餐館的老板?一個學校的老師?
或者,像艾爾肯一樣,成為一個國安干警?
沒人知道。
命運沒有給他那個機會。
“在想什么?”馬守成問。
艾爾肯搖搖頭:“沒什么。”
他上了車,把日記從懷里掏出來,放在膝蓋上。
“這是什么?”馬守成問。
“麥合木提的日記。”
馬守成愣了一下:“他的日記?”
“嗯。”
“寫的什么?”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寫的他想象中的祖國。”
馬守成沒有追問。他發動車子,往國安廳的方向開去。
車里很安靜。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掠過:街道、商店、行人、紅綠燈。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艾爾肯低頭看著手里的日記本,封皮已經磨得很舊了,邊角卷起來,像一片枯萎的葉子。
這個人,他想,我到底應該恨他,還是應該可憐他?
他殺過人,傷害過無辜的生命,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
但他同時也是一個受害者。一個從五歲起就被謊喂養的孩子。一個從未見過真實祖國的流浪者。一個被困在幻想里,再也走不出來的可悲的人。
艾爾肯不知道答案。
也許兩者都是。
也許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既值得被恨,也值得被悲憫。
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
艾爾肯攥緊了手里的日記本。
不管怎樣,他必須抓住這個人。
(8)
回到國安廳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艾爾肯直接去了技術科,把日記本交給古麗娜。
“這是麥合木提的日記。”他說,“你看看能不能從里面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古麗娜接過日記本,翻了翻,眉頭皺了起來:“維吾爾文?”
“大部分是。還有一些漢語,還有一些符號。”
“符號?”
“可能是密碼,也可能只是亂畫的。你研究一下。”
古麗娜點點頭,坐到電腦前,開始工作。
艾爾肯在旁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他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睡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他不能睡。麥合木提還在外面,隨時可能再次作案。
“咖啡?”古麗娜頭也不抬地問。
“來一杯。”
古麗娜用桌上的咖啡機給他沖了一杯,遞過來。艾爾肯接過去,喝了一口,苦得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