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烏魯木齊的夜晚,四月的風還是有點冷。
艾爾肯把車停在老城區的巷口,熄了火,但是卻沒有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掏出一根煙點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遠處那盞昏黃的燈。
那是母親馕店的燈。
十六年,父親犧牲了整整十六年,母親就在這盞燈前,守著墻上的父親遺像,守著馕坑的麥香。
艾爾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他本來不該來的,專案組正在追查“雪豹”的下落,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他卻跑到老城區來看母親,林遠山知道了肯定要罵他,但他還是來了。
下午古麗娜給他看了一份截獲的通訊記錄,上面有“馕店”兩個字,古麗娜說可能是暗語,也可能只是巧合,艾爾肯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三遍那份記錄。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媽媽開的就是馕店。
不會有人知道吧?他的身份信息在國安系統里是保密的,家人的檔案也做了特殊的處理,可是那兩個字就像一根針一樣扎在他心里,讓他坐立不安。
“巧合,”他對自己說道。
但還是來了。
掐滅煙頭,艾爾肯推開車門往巷子里走去。
老城區的巷子很窄,彎彎曲曲的,路燈很少,每隔一段路才有一個,照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艾爾肯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小時候,那時候的路燈比現在少很多。
艾爾肯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現在也是“警察”了,雖然性質不太一樣。可他仍然會怕。怕失去,怕無能為力,怕有一天自己也像父親一樣,留給家人的只剩下一張掛在墻上的照片。
馕店的門半掩著,里邊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
艾爾肯推門進去,聞到熟悉的麥香和炭火氣息。帕提古麗正彎著腰往馕坑里添柴,聽見聲音,直起身子回頭看。
“艾爾肯?”她的眼睛里露出驚喜,隨即又轉為擔憂,“怎么這個點來了?出什么事了?”
“沒事。”艾爾肯笑了笑,“路過,想來看看您。”
帕提古麗顯然不信。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這孩子從小就報喜不報憂,越是說沒事,就越是有事。可她沒追問,只是用圍裙擦了擦手,指著角落的小凳子說:“坐吧,我給你烤個馕。”
“媽,不用麻煩——”
“坐下。”帕提古麗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多久沒正經吃過飯了?看你瘦的,臉都尖了。”
艾爾肯乖乖坐下。
馕店不大,只有二十來平米。一半是馕坑和操作臺,另一半擺著幾張木桌和凳子,供客人堂食。墻上掛著父親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著警服,笑容溫和而堅毅。照片下面有一行維吾爾文:“英雄永遠活在人民心中。”
艾爾肯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開。
“娜扎呢?最近見過嗎?”帕提古麗一邊揉面,一邊問。
“上周見過一次,帶她去了游樂場。”
“熱依拉呢?”
艾爾肯沉默了一下。“她挺好的。”
帕提古麗嘆了口氣。她知道兒子和兒媳已經離婚三年了,可她始終不死心。熱依拉是個好姑娘,漂亮,能干,對娜扎也好。離婚不是她的錯,是艾爾肯的工作把這個家拆散的。
“你就不能換個工作?”帕提古麗問,“你學的是計算機,去公司上班,一個月也能掙不少錢。何必——”
“媽。”艾爾肯打斷她,“咱們說過很多次了。”
帕提古麗不說話了。她知道兒子的性格,倔得像頭驢,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他爸也是這樣,明明可以調到機關坐辦公室,非要留在一線,最后……
她用力把面團摔在案板上,發出“啪”的一聲。
艾爾肯看著母親的背影,心里有些發酸。他知道母親擔心他,可有些事他沒法解釋。這份工作不是他想不想做的問題,是他必須做。父親用生命守護的這片土地,他要繼續守下去。
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選擇。
(2)
馕烤好了,帕提古麗把它端到艾爾肯面前,又倒了一碗奶茶。
“吃吧。”
艾爾肯拿起馕,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松軟的內芯,帶著淡淡的芝麻香。這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無論走多遠,這個味道都刻在他的記憶深處。
帕提古麗坐在對面,看著兒子吃東西,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艾爾肯含糊地應了一聲,繼續啃馕。他確實餓了,下午那碗泡面早就消化完了。
艾爾肯含糊地應了一聲,繼續啃馕。他確實餓了,下午那碗泡面早就消化完了。
“對了,”帕提古麗突然想起什么,“前幾天有個人來店里打聽你。”
艾爾肯的手頓了一下。“什么人?”
“一個年輕人,三十歲左右吧,說是你的老同學。我說你不住這兒,他就走了。”
“長什么樣?”
帕提古麗想了想,“個子挺高的,皮膚有點黑,說話帶點外地口音。臉上有疤,哦,對了,他脖子上戴著一條鏈子,墜子是什么圖案我沒看清。”
艾爾肯的心沉了下去。
“他還說什么了?”
“沒了,就問了你的住址,我說不知道,他就走了。”帕提古麗看著兒子的表情,有些不安,“怎么了?有什么問題嗎?”
“沒事。”艾爾肯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可能真是老同學吧,我回頭問問。”
他低下頭繼續吃馕,可心里已經翻江倒海。
三十歲左右,皮膚黑,外地口音,臉上有疤,脖子上戴著鏈子……這個特征和他們掌握的“雪豹”資料高度吻合。如果真是“雪豹”,他為什么要來馕店打聽自己?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可能。艾爾肯想。自己的檔案是絕密級別,連國安系統內部都只有極少數人能調閱。除非……除非有內鬼。
“媽,”艾爾肯放下馕,“他是哪天來的?”
“三天前吧,下午的時候。”
三天前。正是他們在碎石灘行動的前一天。
艾爾肯的大腦飛速運轉。如果“雪豹”提前三天就來打探他的住址,說明對方早就盯上了他。可為什么要通過母親的馕店?難道……
他不敢往下想。
“媽,您今晚跟我回去住吧。”艾爾肯說。
帕提古麗愣了一下。“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想讓您換個環境,休息幾天。”
“胡說。”帕提古麗擺擺手,“明天還要開店呢,我哪兒都不去。”
“媽——”
“行了,別說了。”帕提古麗站起身,“你吃你的,我去后面收拾一下。”
她轉身朝后院走去,留下艾爾肯一個人坐在桌前。
艾爾肯咬著牙,掏出手機,給林遠山發了一條消息:“需要增派人手,保護我母親。”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目光掃過昏暗的店面。
窗外的巷子里,一個黑影正悄悄靠近。
(3)
麥合木提蹲在巷子拐角的陰影里,盯著那盞昏黃的燈。
馕店。他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
這是他第二次來了。三天前他來過一次,以老同學的身份打探艾爾肯的住址。那個老女人什么都沒說,可從她的反應來看,艾爾肯和這個馕店有很深的關聯。
今天組織給他下達了新的命令:“制造事端,擾亂國安的部署。”
“不用殺人,”那個聲音在電話里說,“只是發出警告。讓他們知道,我們無處不在。”
麥合木提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上面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是要給國安一個下馬威。畢竟碎石灘的行動失敗了,阿里木被抓了,趙文華也暴露了,整個網絡岌岌可危。這種時候,他們需要做點什么,讓對手知道他們還有能力反擊。
可麥合木提心里有另一個想法。
他想殺人。
碎石灘那天,他親眼看著那個維吾爾族國安干警指揮行動,看著自己的同志一個個被抓。他躲在暗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種無力感讓他憤怒,讓他發瘋。
他查到了那個人的名字:艾爾肯·托合提。
更讓他憤怒的是,這個人是維吾爾族。他居然是維吾爾族!他居然為那些人賣命,抓捕自己的同胞,破壞民族解放的大業!
叛徒。麥合木提在心里罵道。比漢人更可恨的叛徒。
所以他決定,今晚不僅要“發出警告”,還要讓艾爾肯付出代價。
最好的代價,就是讓他失去最重要的人。
麥合木提摸了摸腰間的刀,那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朝馕店走去。
他朝馕店走去。
(4)
艾爾肯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謹慎,像貓一樣。如果不是他多年訓練出來的警覺,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沒有動,仍然保持著吃馕的姿勢,可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艾爾肯的右手悄悄伸向腰間,那里別著他的配槍。他沒有回頭,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門口的動靜。
門被推開了。
一個黑影閃了進來,速度極快,直撲后院的方向——那是母親去的地方。
“媽!”艾爾肯大吼一聲,同時拔槍瞄準。
可黑影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在他扣動扳機之前,那個人已經閃到了柜臺后面,躲過了他的射擊線。
“砰!”
子彈打在墻上,濺起一片灰塵。
艾爾肯來不及再開第二槍,那個黑影已經沖向后院。他翻過桌子追了過去,同時喊道:“媽!快躲起來!”
后院很小,只有一個水池和幾個堆放雜物的架子。帕提古麗正站在水池邊洗手,聽見槍聲,整個人都愣住了。
“趴下!”艾爾肯沖進后院,朝母親撲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黑影突然從旁邊撲過來,手中匕首直取艾爾肯背后,艾爾肯往旁邊一閃躲開,匕首擦著他肋骨邊掠過,把他的外套弄破了,但是沒傷到皮肉。
他順勢一肘砸在黑影的臉上。
黑影身子朝后一仰躲開這招,緊接著匕首就橫著朝他身上掃過來,艾爾肯只好往后退。
兩人拉開距離,在昏暗的后院里對峙。
艾爾肯終于看清楚了,三十出頭的男人,皮膚很黑,臉上的傷疤,一雙眼睛冒著火,陰森森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銀鏈子,月光下晃著銀光。
“你就是‘雪豹’?”艾爾肯槍口對著他,聲音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