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朋友,他父親資助上學的孩子之一。
艾爾肯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面。那時候他們還小,一起在莎車老城區的巷子里跑。艾山總是笑嘻嘻的,說將來要當大老板,請艾爾肯吃最好的馕。
那個笑嘻嘻的男孩,現在在哪里?還是不是同一個人?
“艾爾肯。”周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睜開眼睛:“在。”
“你去一趟艾山那里。”
“現在?”
“現在。”周敏盯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們的關系。但正因為如此,你去最合適。他見了你,可能會露出破綻。”
艾爾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明白。”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古麗娜:“有進展隨時通知我。”
古麗娜點了點頭,手指沒有停下來。
門在艾爾肯身后關上,隔絕了屋里的燈光和聲音。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艾爾肯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的按鈕。電梯開始下降,他看著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是憤怒?是悲哀?還是別的什么?
他想起父親的照片,就掛在母親馕店的墻上。父親犧牲的時候,他剛上大學。母親接到電話,哭得整個人都縮成一團,馕坑里的火滅了,一坑的馕全糊了。后來很長時間,母親都沒再打過馕,直到某一天她突然站起來,說日子還要過,馕還要打,你爸在天上看著呢。
那一刻艾爾肯就決定了,要走父親走過的路。不是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覺得如果父親知道,他會高興的。
現在,他站在另一個路口。
他的發小可能是敵人。他必須去查證,去揭開,去親手撕裂他們之間所有的過往。
電梯門打開了。
艾爾肯走出去,腳步沒有半點猶豫。
(5)
艾山的公司在高新區的一座寫字樓里,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艾爾肯把車停在樓下,抬頭看了看那棟樓。二十三層,艾山的辦公室在十五樓。他來過幾次,都是以朋友的身份。今天,不一樣了。
他沒有提前通知。他想看看艾山毫無防備時的反應。
他沒有提前通知。他想看看艾山毫無防備時的反應。
前臺的小姑娘認識他,笑著打招呼:“艾處長,您來找艾總啊?我幫您通報一下。”
“不用,”艾爾肯笑了笑,“我直接上去,給他個驚喜。”
小姑娘有些猶豫,但還是點頭放行了。
電梯到了十五樓,艾爾肯走出來,穿過開放式的辦公區。幾個員工認出他,紛紛點頭致意。他微笑著回應,腳步卻沒有停。
艾山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里面的陳設。寬大的辦公桌,靠窗的沙發,墻上掛著一幅維吾爾族風情的油畫。
門開著一條縫。
艾爾肯走過去,敲了敲門框。
“進來。”艾山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艾爾肯推門進去。艾山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背對著門口。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再變成欣喜。
“艾爾肯!你怎么來了?”他掛斷電話,大步走過來,張開雙臂想要擁抱。
艾爾肯沒有躲開。他們擁抱了一下,艾山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和以前一樣。
“坐坐坐,”艾山把他拉到沙發上,“我讓人泡茶。你喝什么?綠茶還是紅茶?”
“都行。”
艾山按了下桌上的對講機,吩咐秘書泡茶送過來。然后他坐到艾爾肯對面,笑著說:“好久沒見你了,這一陣忙什么呢?臉色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
“有點事情。”艾爾肯沒有細說。
“工作的事?”
“嗯。”
艾山嘆了口氣:“你們這行,真是太辛苦了。我跟你說,你哪天不想干了,來我這兒。我給你安排個輕松的職位,工資不會低的。”
艾爾肯笑了笑,沒接話。
秘書把茶送進來,放下后就退了出去。艾山親自給艾爾肯倒茶,姿態殷勤得讓艾爾肯有些不適應。
“喝,喝,這是今年的新茶,朋友從杭州寄來的。”
艾爾肯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確實是好茶。
他放下茶杯,看著艾山的眼睛:“艾山,我今天來,其實是有事情想問你。”
艾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什么事?你說。”
“你公司的系統,誰開發的?”
艾山眨了眨眼:“什么意思?當然是我們自己的技術團隊開發的。怎么了?”
“加密模塊呢?”
艾山的表情變了。只有一剎那,但艾爾肯捕捉到了。
“加密模塊……是我們外包的。找的是國外的一家公司,技術比較成熟。”
“哪家公司?”
“這……我得查一下,不太記得名字了。”
艾爾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艾山,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艾山的額頭開始出現汗珠。
“艾爾肯,你……你到底想問什么?”
“我想問,”艾爾肯的聲音還是平和的,“你跟‘北極先生’什么時候搭上線的?”
艾山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他忽然站起來,向后退了兩步,碰到了辦公桌的邊沿,桌子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了出來。
“你……你在說什么?我不認識什么北極先生——”
“你認得,”艾爾肯也站起來,往前湊了一步,“趙文華已經被抓住了,他供出了你的加密模塊,你還想騙我?”
艾山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眼里有恐懼也有掙扎還有一些復雜的情緒。
“艾爾肯……艾爾肯,你聽我說話!”
“解釋什么?解釋你是怎么被策反的?”
“我沒有背叛!”艾山突然大喊,“我只是……我也是沒辦法!”
“沒有辦法?”
“你不知道!”艾山抓著頭發,快要哭了。
艾爾肯一動不動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艾爾肯一動不動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們說,只要我配合,就不會傷害我的家人。”
艾山癱坐在沙發上,兩只手抱著頭,肩膀一個勁兒地抽搐。
艾爾肯站在原地,看著這個與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艾山說,這輩子欠艾爾肯家的情,還不完。
現在看是確實還不清了,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艾山,”艾爾肯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你知道你傳出去的那些東西,會害死多少人嗎?”
艾山抬頭,一臉都是淚,“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他們讓我提供技術支持,但是我不知道具體內容……”
“你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艾山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艾爾肯沉默了很久。
他接著從兜里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廳,我在艾山這里,他供出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周敏的聲音:“好,我讓的人去。”
艾爾肯掛完電話把手機收起來。
艾山突然抬頭,眼里全是哀求:“艾爾肯……艾爾肯你救救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你父親對我那么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撲過來,抓住艾爾肯的手臂。
艾爾肯沒有推開他,他只是看著艾山,眼中有悲哀,有痛苦,更多的是冷得像冰的狠心。
“艾山,”他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片葉子落地一樣,“我爸爸死的時候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
他停頓了一秒,喉結艱難地動了動。
——“兒子,記住,國家在前,私情在后。”
艾山的手慢慢松開了。
他癱坐在地上,再也沒有說話。
(6)
傍晚的時候,艾山被帶走了。
艾爾肯站在寫字樓外面,看著那輛黑色的面包車消失在車流中。
太陽正在西沉,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晚霞。風從戈壁那邊吹來,帶著沙子和干草的氣息。
林遠山走到他旁邊,遞給他一根煙。
艾爾肯接過來,放在嘴里,卻沒有點。
“沒事吧?”林遠山問。
“沒事。”
林遠山也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晚風中散開,很快就看不見了。
“周廳說,讓你先回去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那些數據傳出去了,對方肯定會盡快利用。我們得搶在他們前面。”
艾爾肯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想起艾山被帶走時的眼神。那里面有恐懼,有悔恨,有絕望,唯獨沒有怨恨。
他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另一種更深的疲憊,像是心里有什么東西被掏空了。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熱依拉。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接了。
“喂。”
“艾爾肯,”熱依拉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娜扎今天在學校出了點事,你有時間嗎?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她……她跟同學打架了。老師說要請家長。”
艾爾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這就過去。”
“好,我這就過去。”
他掛斷電話,對林遠山說:“我先走了。”
林遠山點點頭:“去吧。家里的事也是事。”
艾爾肯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停車場,融入晚高峰擁堵的車流。
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指節發白。
(7)
與此同時,在地球另一端的某個地方。
杰森·沃特斯坐在一間布置典雅的書房里,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剛剛接收完成的數據文件。
他輕輕點擊鼠標,打開其中一個文件夾。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設計圖紙、測試報告在屏幕上滾動,他看得非常仔細,嘴角漸漸浮起一絲滿意的微笑。
“中國人總愛說,功虧一簣。”
他自說自話,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快感。
“可惜,這次功虧一簣的是他們。”
他起身走向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遠處的城市燈火像撒在黑天鵝絨上的鉆石一樣閃爍。
他撥出一個號碼。
“是我,數據收到,質量挺不錯的,不過……”
他頓了頓。
“他們動手了,而且是對著趙文華和艾山去的,對面那個叫艾爾肯的,看來還是有點意思的。”
電話那邊說了什么
杰森點頭:“知道了,娜迪拉那邊安排好沒有?”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
杰森笑了笑“好,那就陪他們玩到底吧。”
他回到書桌旁,盯著屏幕上的那些寶貴數據。
“最好的棋手,從不害怕多走幾步棋。”
他掛掉電話,合上筆記本電腦。
窗外的夜色漸漸濃起來。
(8)
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那個紅色的光點依然閃爍著。
周敏站在屏幕前面。
古麗娜揉了揉眼睛,又繼續敲鍵盤。
她正嘗試跟蹤那些數據。
但她明白,不容易,很難。
因為對方也是高手,對方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厲害。
“找到什么了嗎?”周敏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古麗娜搖了搖頭說:“他們用的跳轉太多,一層層都是代理服務器,分布于各個國家,我查到第五層就找不到了。”
“繼續追。”
“收到。”
古麗娜不停地敲擊著鍵盤,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
她絕不會輕放棄的。
因為她知道她追查的不只是數據,更是為了守護她的同胞。
窗外,黑夜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個城市籠罩了起來。
但是指揮中心的燈還亮著。
戰斗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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