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審訊室的燈光很白。
白得有些刺眼,白得讓人無處躲藏。趙文華坐在那把不銹鋼椅子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勢端正得像個準備答辯的博士生。
艾爾肯推門進來的時候,注意到趙文華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
這是個細節。一個被關押了四十八小時、即將面臨重大指控的人,居然還保持著這種近乎傲慢的姿態。艾爾肯見過太多人坐在這把椅子上,有的癱軟如泥,有的瑟瑟發抖,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沉默如石。
但像趙文華這樣的,不多。
“趙教授。”艾爾肯在對面坐下,把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休息得怎么樣?”
趙文華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那是知識分子特有的審視目光,帶著某種優越感,仿佛在評估對面這個人的智商夠不夠格和他對話。
“我要求見律師。”
“會安排的。”艾爾肯不緊不慢地打開檔案袋,“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先聊聊。”
“我沒什么可說的。”趙文華的聲音很平穩,“你們抓錯人了。我是正規科研單位的研究員,參與的都是正常的學術交流活動。如果這也算犯罪,那中國的科研人員都別搞國際合作了。”
艾爾肯沒有接話。
他從檔案袋里抽出取義。”
“斷章取義?”艾爾肯冷笑了一聲,“趙教授,你是研究密碼的,你應該知道,電子痕跡是最難消除的東西。你以為用了加密軟件就安全了?你以為刪除了聊天記錄就沒人能恢復了?”
他把手指點在那張截圖上。
“‘退出是沒那么容易的。’你能告訴我,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嗎?”
趙文華沒有回答。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恐懼。
“你以為你是主動選擇和他們合作?”艾爾肯的聲音變得鋒利,“不,趙教授,從你收下第一筆錢開始,你就已經不是自由人了。你以為他們尊重你?你以為他們把你當專家?他們只是把你當工具。用完了,就該扔了。”
“不是這樣的……”
“是不是這樣,你心里比我清楚。”艾爾肯站起身,走到趙文華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你知道嗎,趙教授?像你這種人,對他們來說是最好控制的。因為你自尊心強,死要面子。他們只要捧你幾句,你就飄飄然了。他們只要威脅你幾句,你就乖乖聽話了。”
趙文華的身體在發抖。
整個人都在抖。
“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艾爾肯直起身子,重新坐回對面,“你和他們聯絡的方式是什么?”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趙文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的雙手攥緊了褲腿,指節發白。
“我……”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告訴你,你們能從輕處理嗎?”
艾爾肯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趙文華,等著他自己做出選擇。
(5)
隔壁的監控室里,氣氛凝重。
林遠山站在屏幕前,雙手抱在胸前。古麗娜坐在操作臺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隨時準備記錄。馬守成靠在門邊,老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
“他要開口了。”古麗娜輕聲說。
“嗯。”林遠山點頭。
屏幕上,趙文華終于抬起了頭。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眼淚流下來。那是一種復雜的表情——有恐懼,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終于卸下重擔的疲憊。
“他們給了我一個加密通訊軟件。”趙文華開始說,聲音沙啞,“叫‘暗流’。表面上是個普通的筆記應用,但輸入特定密碼之后,會進入一個隱藏界面。所有聯絡都在那個界面里進行。”
“服務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但我知道,每次發消息,都會經過至少三層跳轉。”
“聯絡人是誰?”
“我只知道代號。聯絡人h。還有一個……好像叫‘技術顧問’。我從來沒見過他們的真面目。所有溝通都是文字,連語音都沒有。”
艾爾肯點點頭。
“還有呢?”
“還有呢?”
趙文華遲疑了一下。
“有一個緊急聯絡方式。如果出了事,要在社交媒體上發一張特定的圖片。他們看到之后,會在二十四小時內通過別的渠道聯系我。”
“什么圖片?”
一張夕陽的照片,一定是某個角度拍攝的,帶有某座地標建筑。
趙文華說出了那個地標名稱。
艾爾肯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但是看監控室里的林遠山卻是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個地標性建筑離某個重要軍事設施不到三公里。
(6)
趙文華說了很多。
聯絡方式、接頭暗號、資金走向、任務詳情。
艾爾肯一邊聽一邊做筆記。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是心里卻是像被風吹過的湖面一樣,泛起了波瀾。
趙文華說起自己第一次收錢的時候。
“第一筆錢到賬的時候,我整晚沒睡著。”他說,“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又想,我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卻那么少。那些比我差的人,一個個都升上去了。憑什么?就因為我不會溜須拍馬?”
“所以你說服自己,這只是公平的補償?”
趙文華沉默了一會。
“也許吧。人總是要給自己找個理由的。”
艾爾肯沒有評價。
他只是繼續記錄。
“后來呢?第一次之后,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什么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已經陷進去了?”
趙文華苦笑了一聲。
“第一次傳那份技術文檔的時候,”他說,“在那之前,我都可以騙自己,說這只是普通的學術交流,但那份文檔……我知道它的份量,我知道一旦傳出去,意味著什么。”
“但你還是傳了。”
“是,”趙文華聲音很小,“因為他們說,如果不傳,以前收的錢就會被說出來,我的名譽,我的家庭,我所有的一切都會完蛋。”
“所以你選擇繼續?”
“我沒有選擇,”趙文華抬起頭來,眼里透著絕望,“從我接過第一筆錢的時候起,我就再也沒有選擇了。”
艾爾肯看著他。
這句話,還真不是我瞎說。
(7)
技術組的行動在趙文華交代聯絡方式之后兩個小時展開。
古麗娜坐在主控臺前,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些跳動的代碼,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像是彈奏一首復雜的曲子。
“反向追蹤啟動,”她匯報,“第一層跳轉節點已找到,東南亞某國。”
林遠山站在她身后,眼睛直勾勾盯著屏幕。
“繼續。”
代碼仍在跳動,過了幾分鐘之后,古麗娜又再次開始說話。
“第二層節點鎖定,中東地區。”
“第三層呢?”
古麗娜的眉頭皺了起來。
“第三層……有點麻煩,對方設了好幾個陷阱,我每次想往前走一步,就會碰上不一樣的防御手段。”
林遠山沉默了一會兒。
“能繞過去嗎?”
“需要時間,”古麗娜說道,“還有……”
她話還沒說完,屏幕就跳出個紅艷艷的警告框。
“怎么了?”
古麗娜的臉色變了。
“對方反追蹤了,”她快速敲擊鍵盤,“他們找到我們了。”
“切斷連接!”
“切斷連接!”
“已經切好!”
但似乎已經晚了。
屏幕上的代碼亂糟糟的,一行行的數據瘋狂地閃著光,古麗娜的手指快得看不見是怎么動的,但是那些代碼就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樣,完全控制不了。
“病毒!”她的聲音里透著害怕,“他們放了病毒!”
林遠山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隔離系統!”
“已經被隔離起來了!可是這個病毒很狡猾,它在進行自我復制,速度比我們想象的要快十倍!”
房間亂得像一團麻,技術人員坐在自己位置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警告聲一個接一個,紅燈一直閃。
三十秒過后,又是一片死寂。
古麗娜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
“怎么樣?”林遠山問。
古麗娜搖頭,一臉苦澀。
“我們的系統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
“對方的關鍵服務器被炸毀了,”她指著屏幕上的一塊空白處,“人家早就按下自毀程序,全部數據歸零。”
(8)
艾爾肯站在審訊室外的走廊上,這個消息傳來時。
林遠山的聲音自電話那頭傳來,帶著股憋不住的火氣。
“杰森那個老狐貍。”
艾爾肯沒說話。
他盯著審訊室的門,里面趙文華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力氣了。
“不過也不是一無所獲,”林遠山繼續說,“在服務器自毀之前,古麗娜還是搶出來一些數據,正在分析。”
“什么數據?”
“不知道,不過里面有幾個關鍵詞,‘春雷’,‘北風’,還有一個日期。”
艾爾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日期?”
“下周,”林遠山的語氣變得很重,“就是下周。”
艾爾肯沉默。
下周。
要是那個日期是真的,那就表明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了。
“我這就回去。”
他掛了電話,最后看了一眼審訊室。
趙文華還是趴著,白發在燈光下很刺眼,像是老了十歲。
這個人,曾經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密碼學專家之一。
現在,他只是一個叛徒。
一個可悲的,自我毀滅的叛徒。
(9)
技術組的燈一晚上都亮著。
古麗娜頂著黑眼圈,把剛分析出來的數據投射到大屏幕上。
“這是咱們搶救出來的碎片信息,”她說道,嗓子有些干啞,“大多數都是被加密過的,要解開這把鎖還得耗費點時間,不過有幾條倒是沒加封印。”
艾爾肯盯著屏幕。
第一條:“春雷計劃倒計時,全部單元到位。”
第二條:“北風資產已經激活,目標已確認。”
第三條:“執行日期不變,到時候通訊中斷八個小時。”
“春雷、北風”,林遠山自自語,“這是什么意思?”
“我查了查以前的通訊記錄,”古麗娜說,“春雷大概是個行動代號,北風估計是一批潛伏進來的特工。”
目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