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看林遠山一眼,對其他人說道:“老林,你先說。”
林遠山清了清嗓子:“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阿里木已經完全卷入到‘暗影計劃’當中,他與境外勢力之間的聯系并非偶然,而是長期且有組織的,那個電話里提到的‘東西’大概率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信息或者是某種行動上的配合。”
“但我們還不能確定具體是什么,”艾爾肯插話。
“是的,不能確定,”林遠山點頭,“但這不影響基本判斷,他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被利用者’,他是一個主動參與者。”
周敏轉向艾爾肯:“小艾,你怎么看?”
艾爾肯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阿里木說過的那些話,想起阿里木眼中那種痛苦,那種痛苦是真的,哪怕阿里木是在撒謊,哪怕他已經走上了不歸路,那份痛苦也是真的。
“我認為,”艾爾肯說,“阿里木這事挺復雜的,他確實參與了,但是為什么會參與進來呢,可能沒那么簡單,美國那邊對他搞的那些歧視和排擠,在阿里木心里留下的傷痕不小,境外勢力就是利用了這個。”
“所以呢?”周敏問。
“所以我想說的就是,”艾爾肯直視著她的眼睛,“我們辦這個案子的時候,不能光看到他是‘敵人’這一面,也要看到他是怎么變成‘敵人’的,這對防止再出現類似的情況,是有重要意義的。”
周敏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翻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文件,又抬起頭來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小艾,但是我們現在遇到的問題就是:我們必須得作出選擇。”
“什么決斷?”
“阿里木的公司正在參加一個政府項目投標,這個項目和關鍵基礎設施的網絡安全有關,要是讓他中標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設想,但我們也不能現在就動手,萬一打草驚蛇,把境外勢力其他的部署給暴露出來怎么辦?”周敏說道。
“所以你們想繼續放線?”林遠山問。
“是的,但有條件。”周敏站起來,走到墻邊的大屏幕前,“我需要確保阿里木在我們的監控范圍內,同時又不能讓他察覺。這需要非常精細的操作。”
她轉過身來,看著艾爾肯:“小艾,你是他最親近的朋友。這個任務,只能由你來執行。”
艾爾肯感覺自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要我繼續跟他接觸?”
“不只是接觸。”周敏說,“我要你取得他的信任,讓他相信你還是那個三十年前的老朋友。然后,在適當的時候,找到‘暗影計劃’的核心證據。”
“這不可能。”艾爾肯搖頭,“今天下午我去見他的時候,已經暴露了懷疑。他不可能再信任我了。”
“不一定。”周敏說,“根據心理分析,阿里木對你的感情是復雜的。他既防備你,又渴望你的認可。這種矛盾心理,正是我們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艾爾肯不說話了。
利用。
這個詞從周敏嘴里說出來,顯得那么輕描淡寫。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他要扮演一個虛偽的角色,要對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說謊,要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我需要考慮一下。”他說。
“你有二十四小時。”周敏說,“二十四小時之后,我需要你的答復。”
會議結束了。
人們陸續離開,只有林遠山留了下來。他走到艾爾肯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開點,”他說,“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艾爾肯點點頭。
他走出會議室,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終于允許自己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父親。
父親殉職的那天。他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北京的教室里上課。他記得自己當時沒有哭,只是覺得整個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張白紙。
父親臨走前跟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來著?
“記住,”父親說,“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誰。”
我是誰?
艾爾肯睜開眼睛,看著電梯里的金屬墻壁,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
(4)
與此同時,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喀什老城,馬守成正坐在一家茶館里喝茶。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戴著一頂臟兮兮的帽子,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老農民。沒人會想到他是國安系統里資歷最老的外線偵查員之一,沒人會想到他曾經參與過十幾起重大反間諜案件的偵破。
茶館不大,里面坐著七八個人,都是當地的老居民。爐子上燒著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聊天,聲音嘈雜而溫暖。
馬守成的目光卻一直盯著街對面的一棟舊樓。
那是一棟三層的土坯房,看起來年久失修,墻皮剝落了好幾塊。但馬守成知道,這棟房子里住著一個人,一個他已經跟蹤了三天的人。
那個人叫買買提江,表面上是個做干果生意的商人,實際上是“新月會”在南疆的聯絡點之一。
三天前,馬守成從一條隱秘的情報渠道得知,買買提江最近接待了一個從境外來的客人。那個客人的身份不明,但據說身手很好,來去無蹤,當地人私下里叫他“山貓”。
三天前,馬守成從一條隱秘的情報渠道得知,買買提江最近接待了一個從境外來的客人。那個客人的身份不明,但據說身手很好,來去無蹤,當地人私下里叫他“山貓”。
山貓。
馬守成一聽這個綽號就知道是誰了。
“雪豹”麥合木提,在進入中國境內之前,曾在中亞的訓練營里待過兩年。那個訓練營的負責人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山貓”,因為他跑得快、藏得深、咬起人來又準又狠。
如果“雪豹”真的潛入了南疆,那事情就嚴重了。
馬守成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出茶館,街上人很少,傍晚的陽光把整條巷子都染成了金紅色,幾個孩子在追著玩鬧,一個老太太牽著一只羊往家走。
一切都很平常。
不過馬守成明白,平常背后藏著不平常。
他順著巷子往前走,假裝看街邊的攤位,賣馕的、賣羊雜的、賣土布的,一個個看過去,偶爾停下來看看價格,跟攤主聊上幾句。
他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又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小巷。
這條小巷通向買買提江那棟樓的后門,馬守成早就勘察過很多次了,他知道這里有個死角,從哪個方向都看不見。
他在角落里蹲下來,點了一支煙。
煙霧在暮色中慢慢升起。
他等了大約二十分鐘。
然后那棟樓的后門就打開了。
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走了出來。他三十多歲,身材精瘦,動作很快,像一只警覺的動物。他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注意,然后快步走進了小巷。
馬守成沒有動。
他把煙頭按滅在地上,目光跟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移動。男人走到巷口,猶豫了一下,然后往左拐了。
馬守成等了幾秒鐘,站起來,慢慢跟了上去。
他跟了大約五百米。那個男人走得很快,而且時不時會突然停下來,回頭張望。每次他回頭的時候,馬守成都正好走進某家店鋪,或者蹲下來假裝系鞋帶。
最后,那個男人走進了一家小旅館。
馬守成站在街對面,記下了旅館的名字。
“紅石榴旅館”。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后發給了艾爾肯。
消息只有幾個字:可能找到雪豹了,請求支援。
(5)
夜深了。
艾爾肯坐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他沒有開燈,整個房間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模糊的長方形。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父親。想阿里木。想那個還在追蹤中的“雪豹”。想周敏說的那句“必須做出決斷”。
決斷。
多么輕巧的一個詞。但它背后承載的東西,沉重得能壓垮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街上很安靜,偶爾有一輛出租車駛過,帶起一陣風。路燈在風中輕輕搖晃著,光影也跟著晃動。
他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他和阿里木在莎車老城的巷子里玩捉迷藏,阿里木躲在了一個廢棄的馕坑里,他找了好久都沒找到,直到太陽下山了,他急得都要哭出來了,阿里木才從馕坑里爬出來,臉上的灰蹭得到處都是,笑著說:“你怎么這么著急呢?我又不會消失。”
我不會消失的。
艾爾肯閉上眼睛。
他明白,那個說“我又不會消失”的阿里木,已經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也不想去認識的人。
但是那個人的身體里,還是有過去留下的痕跡,有時候這些痕跡就會冒出來,讓他一時間恍惚起來,差點忘了眼前的事。
這就是最殘忍之處。
這時手機就響起來。
是馬守成的消息。
艾爾肯看罷,就撥出一個電話。
“林處,雪豹大概率已經到達南疆了,老馬在喀什那邊發現了他的蹤跡。”
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
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
“我知道了,”林遠山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人吵醒似的,“你現在這個樣子是咋回事?周副廳長提的提議你想好了沒?”
艾爾肯握著手機,覺得金屬外殼的冷氣傳到掌心。
“我接受,”他說。
林遠山沒說話。
艾爾肯又說:“不過我要提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如果最后證據確鑿,我一定要參加這次抓捕行動,”艾爾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的不像他自己,“他欠我一個解釋,不管怎樣,我都想當面聽他說,”
“這恐怕不合規,”林遠山說。
“我知道。”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跟周副廳長談。”林遠山最后說,“不保證能行,但我盡量。”
“謝謝。”
艾爾肯掛斷電話,重新坐回沙發上。
他又想起了父親的那句話。
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誰。
我是誰?
他是艾爾肯·托合提。國家安全干警。烈士之子。一個在維護正義的道路上走了十幾年的人。
他也是阿里木的發小,是那個曾經陪他一起在巷子里踢球、一起在馕坑里烤羊肉、一起在天山腳下追逐夕陽的少年。
但這兩個身份,如今只能選擇一個。
艾爾肯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取下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十幾歲的少年,站在天山的雪線下,笑得燦爛。背景是藍得發亮的天空和白得耀眼的雪峰。
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書架上。
窗外,烏魯木齊的夜空沒有星星。
只有路燈在風中搖晃,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誰在低低地哭泣。
(6)
第二天一早,古麗娜又截獲了一條新的情報。
阿里木和境外的通訊頻率突然增加了。三天之內,他一共發出了七條加密信息,內容還在破解中,但從信息的長度和發送時間判斷,他們正在部署某個重要的行動。
“時間不多了。”古麗娜對艾爾肯說,“他們可能很快就會動手。”
艾爾肯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據,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棋盤上。
棋子們都在移動。
有的往前,有的往后,有的在暗處靜靜等待。
而他,也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只不過,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執棋的人,還是被操控的那個。
“繼續監控。”他說,“有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
他轉身走出技術科,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他要去見阿里木。
這一次,他不會再動搖了。
不管眼前的人是誰,不管他們曾經有過怎樣的過去,該做的事,必須去做。
電梯門開了。
艾爾肯走出去,走進烏魯木齊的晨光中。
風還是那么冷,刀子似的。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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