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艾爾肯站在阿里木公司樓下,抬頭望了望那面灰藍色的玻璃幕墻,玻璃反射著鉛灰的天光,什么也照不透。
他來得突然。
沒打電話,沒發微信,就這么徑直過來了。車停在馬路對面的地下車庫,他特意繞了兩條街才走到這里——習慣,改不掉的習慣,哪怕這趟本來就不算公務。
私人身份。林遠山是這么叮囑的。你就當去看個老朋友,敘敘舊,別繃著那張臉。林遠山還說,你平時笑一笑不行嗎?搞得跟欠你八百萬似的。
艾爾肯當時沒接話。
他確實不太會笑了,這些年下來,面部肌肉好像忘記了那套動作。
“艾爾肯?”
聲音是從背后傳來的,他轉過身去,阿里木就站在距離他三米遠的地方,手里拎著一袋橘子,塑料袋被風吹得鼓了起來,他們互相看了看,好像都在確認對方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曉得我在這兒?”
阿里木晃了晃手機,“樓下保安給我發消息,說有個家伙在門口站了十分鐘,賊頭賊腦的,我一看監控畫面,咦,這不是你嘛。”
艾爾肯哼了一聲,說:“什么叫鬼鬼祟祟?”
“他原話,”阿里木笑了笑,把橘子換到另一只手,“上來坐坐?我辦公室有茶,去年老馬從普洱帶回來的,一直沒舍得開。”
艾爾肯看著他。
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一小片,剛好落在阿里木臉上,三十七歲的人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還是二十年前在莎車老城區巷子里一起踢球的那個瘦高個子,那時候他們叫他“竹竿”,因為他跑起來晃晃悠悠,好像隨時會被風吹倒。
“走吧,”艾爾肯說道。
電梯里面很安靜。
阿里木的公司就在十七樓,不大,二三十人左右,前臺的小姑娘看到老板帶人進來,站起來想說些什么,被阿里木揮手制止了。
“沒關系,老朋友。”
老朋友,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艾爾肯聽著很刺耳。
辦公室朝北,窗外的博格達峰遠山時隱時現,雪線清晰如刀削,阿里木泡茶的動作行云流水,洗杯、溫壺、投茶、注水一氣呵成,艾爾肯靠著沙發,看著書架上的那些東西,幾本英文技術書,一排高矮不一的相框,還有一個落灰的籃球模型。
相框里是一張合影,背景是金門大橋。
“那是我在斯坦福讀研時拍的,”阿里木拿著茶杯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那年冬天,老師帶我們去舊金山玩了兩天,風很大,我還記得你寄給我的那條圍巾就是那天掉進海里了。”
“什么圍巾?”
“你忘了?”阿里木把茶杯遞給他,“我出國前你送我的,你媽媽織的那條,深藍色的,上面還繡著我名字的維語首字母。”
艾爾肯一愣。
他忘了,到底多久了?十二年?十三年?那時候剛進系統,忙得要死,送阿里木去機場那天還是請了假的,記得阿里木上飛機前回頭看了一眼他,眼淚汪汪的,沒說話。
“那條圍巾被吹到海里去了,”阿里木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捧著茶杯,“我當時還挺難過的,差點跳下去撈,后來想想,算了,留在美國也好,省得我老想家。”
“你想家?”
“你以為呢?”阿里木抬眼看著他,“頭一年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會夢見莎車老城,夢見你爸爸在巷子口的小攤上給我們買羊肉串,夢見你媽媽的馕坑,還夢見…”
他沒再說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艾爾肯沒追問。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鴿子飛過,咕咕地叫著,聲音透過玻璃傳來,變得模模糊糊的一團。
“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敘舊吧?”
阿里木先開口。
艾爾肯放下了茶杯,身子向前微躬:“我要聽聽你在美利堅那段時間里都發生了些什么事情。”
“發生什么了?”阿里木笑了一下,笑容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發生的事情可不少,你想聽哪一件?”
“都說說。”
阿里木沒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艾爾肯,逆光中他的肩頭浮現出一道淡淡的輪廓。
“你曉得我為啥選斯坦福?”他忽然問。
“獎學金全覆蓋,條件最好,”艾爾肯說。
“那只是原因之一,”阿里木轉過身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斯坦福給我的錄取通知書上有一句話,說他們‘致力于建設一個多元包容的學術社區’,多元,包容,”他重復了這兩個詞,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我當時真的信了。”
“后來呢?”
“后來?”阿里木又坐回椅子上,“后來我發現,多元包容是有條件的,得是他們能接受的那種多元,不能威脅到他們的那種包容。”
他說話較慢,好像每個字都要仔細考慮一番。
他說話較慢,好像每個字都要仔細考慮一番。
“我入學的那個第一學期,有人在我宿舍門上貼了一張紙條,”他說,“上面寫著‘滾回你的沙漠去’。”
艾爾肯皺起眉頭。
“我當時沒怎么在意,覺得就是哪個喝醉酒的混蛋干的,后來我才發現,這種事情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遇到過,還有一個也是從中國來的女孩子,學化學的,她的實驗器材被人故意弄碎了三次,還有一個巴基斯坦的博士生,他的車胎一個月被扎了兩次。”
“你報警了沒?”
“報了,沒用,”阿里木搖搖頭說,“警察來了,做了個筆錄,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學校也做調查,查來查去查不到是誰干的,最后就這樣不了了之。”
“就這些?”
阿里木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些東西一閃而過。
“不止,”他說,“第二年,我導師換了研究方向,是跟國防有關的,然后學校就找我談話,說因為我的‘背景’,不能參加這個項目。”
“什么背景?”
“中國人,”阿里木說,“準確地說,是維吾爾族中國人,他們不說歧視,他們說‘安全考量’,說‘這是慣例’。”
他站起身來,在房間里踱了兩步。
“你明白那種感覺嗎?你覺得你自己只是個學生,是個研究者,但是在他們的眼里,你首先是個‘潛在的威脅’,你發出去的每一封郵件,打出去的每一個電話,進出校園的每一次,或許都被別人看著。”
艾爾肯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卷宗里的那些記錄,想起了古麗娜傳過來的那些數據。阿里木在美國的第三年,銀行賬戶里突然多出了一筆錢,五萬美元。來源不明。
“那筆錢,”艾爾肯開口,“你是怎么解釋的?”
阿里木停下腳步。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鐘。外面的鴿子又飛過來了,咕咕叫著,落在窗臺上,歪著腦袋往里看。
“什么錢?”
“第三年,有一筆五萬美金,打進了你的賬戶。”艾爾肯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會不記得吧?”
阿里木的表情變了。
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但艾爾肯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瞳孔收縮,嘴角輕微抽動,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這是他接受過無數次訓練才能識別出的微表情,騙不了人。
“那是一筆科研資助。”阿里木說,“有個基金會,專門資助亞裔學生的科研項目。”
“什么基金會?”
“我記不太清了,好像叫什么……亞太文化交流基金?”
艾爾肯沒有追問。他知道繼續問下去也不會有什么結果。阿里木顯然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一套經得起初步核查的說辭。
但那個瞬間的表情變化,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時間不早了。”艾爾肯站起來,“改天再聊。”
阿里木送他到門口,臨別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帶小娜扎來玩,長高不少了?”
艾爾肯沒有回答。
他跨進電梯,按下一層的按鈕,當電梯門慢慢合攏的時候,他看見阿里木站在走廊上,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表情,那種表情他認不出來。
電梯往下走。
艾爾肯閉上眼,靠在金屬墻壁上,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他是被脅迫的嗎?
這個問題在腦中打轉,就像一條蛇咬著自己的尾巴。
阿里木所說的事兒,那張紙條,那些扎破的車胎,那種被當作“潛在威脅”的屈辱感,聽起來都是真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帶著一種真實的痛苦,這可不是裝出來的。
但是那筆錢呢?
那張一閃而過又是什么表情?
艾爾肯不知道答案,或者說他知道此時還不能給出答案,他需要更多的證據,更多的細節,更多能夠拼湊出完整畫面的碎片。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他走出來,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冷風吹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古麗娜發過來的信息,只有四個字:回來,有事。
(2)
國安廳四處的會議室設在地下二層,沒有窗戶,常年亮著燈,墻壁是那種灰白色的政府機關墻漆,艾爾肯推門進去的時候,古麗娜已經在電腦前面坐著了。
屏幕波形數據。
“截獲的?”艾爾肯走近,站到她身后。
“截獲的?”艾爾肯走近,站到她身后。
“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古麗娜說,“阿里木用他辦公室座機打了一通電話,打給一個境外號碼,注冊地是土耳其伊斯坦布爾。”
“內容呢?”
古麗娜點播放。
會議室里傳來阿里木的聲音,說的全是維語,夾雜著一些艾爾肯聽不懂的詞,也許那是暗語,也許是某種經過處理的術語。
但是有句話他聽到了。
“東西我早就備好了,就等著你們那邊敲定時間。”
艾爾肯就這樣站那兒,一動不動。
波形圖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一條垂死掙扎的魚。
“打給誰?”他問。
“還在追,”古麗娜說,“那個號碼用的是多層跳轉,不過根據通話模式分析,對方大概率是‘新月會’的人,而且根據聲紋比對,有七十三分的把握確定……”
她頓了頓,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說。
“是誰?”
“麥合木提,”古麗娜說道,“代號‘雪豹’,”
艾爾肯覺得自己血液就在那一刻凝固了。
雪豹。
那個沒見過真正新疆,被人塞滿了壞想法的斗士偷渡者二代,那個在海外遙控多起滲透案,手上沾著血的狂熱分子,阿里木竟跟他有直接關系?
“什么東西準備好了?”艾爾肯問。
“不知道,”古麗娜搖搖頭,“通話只有四十七秒,沒有更多信息,不過從語氣上來看,并不是第一次聯系,他們之間有一套暗語。”
艾爾肯在會議桌旁坐下來。
他覺得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不是睡一覺就能好的。
古麗娜轉身看著他:“艾處,我知道他是你發小,但是……”
“但什么?”
“但現在的證據已經很明顯了,”古麗娜說:“他不是被迫的,至少不完全如此,被強迫的人,不可能用這樣的語氣跟境外勢力說話,那種語氣”
她沒有再說下去。
艾爾肯知道她要說什么,那種語氣是主動的,積極的,甚至帶著一點點期待,就像一個商人正在談一筆生意,而不是一個人質被迫傳遞信息。
“還有一件事,”古麗娜又調出一份文件,“我查了一下那個‘亞太文化交流基金’,根本就不存在,他在說謊。”
艾爾肯盯著屏幕上的字,那些字一個個蹦出來,扎進他眼里。
他撒謊了。
在那個陽光充足的辦公室里,面對三十多年的好友,阿里木撒謊了,可他自己差點就信了。
“周副廳長啥時開完會?”
“二十分鐘,”古麗娜說,“林處已經往會議室去了。”
艾爾肯站起來,走到墻邊,盯著墻上貼著的新疆地圖,塔里木盆地,準噶爾盆地,天山山脈,昆侖山脈……從小就在耳邊響著的地名,現在卻覺得好陌生。
“你說,一個人要經歷什么,才會變成這樣?”
他忽然說起來,問的是古麗娜,也像是在問自己。
古麗娜沒說話。
她太年輕了,才二十八歲,沒碰上過太多的人性黑暗面,也許覺得這是個哲學問題,要仔細想一想。
但是艾爾肯知道這不是一個哲學問題,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事實,在他面前上演。
(3)
會議室里的空氣很壓抑。
周敏坐直身子,面前堆著一堆文件,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不少,但是她的眼睛還是很有殺氣,像是兩把刀。
林遠山坐在她的左手邊,雙臂交叉放在胸前,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艾爾肯知道他在思考很多事情。
古麗娜坐在最邊上,筆記本電腦是打開的,隨時準備調取資料。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周敏開始說話,聲音不大,但是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我想聽聽大家的想法。”
沒有一個人說話。
周敏看林遠山一眼,對其他人說道:“老林,你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