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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長風無聲 > 第4章 密鑰

        第4章 密鑰

        他信了。

        他從小就信了。

        在難民營里長大的孩子沒有太多的選擇,你只能在貧困與絕望中慢慢地腐爛下去,或者加入某個組織,至少還有個活下去的理由,麥合木提選擇了后者,他接受了訓練,學會了使用各種各樣的武器,也學會了如何在這個城市中隱藏自己,學會了如何殺人而不留痕跡。

        他曾問過父親,故鄉是個啥模樣。

        父親的眼睛忽然就濕了,說了好多,說老城的巷子像迷宮,說巴扎里飄來的烤肉香,說馕坑邊上坐著的鄰居們,可這些話對于麥合木提來說都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他記住了一些細節,但從未真正感受過。

        他終于來了。

        他感到奇怪,他并沒有那種回到家鄉的感覺。

        這片土地對他來說很陌生,他視頻里看到的壓迫和苦難,在這里變成公路旁一排排白楊樹,變成牧民氈房上裊裊升起的炊煙,變成遠處集鎮傳來的流行歌曲聲。

        有一刻他覺得迷惑。

        但是只是一瞬間。

        組織的訓練教會了他,要壓制住一切動搖的想法,他告訴自己,那些表面上的和平都是假象,都是敵人用來麻痹他們這個民族的糖衣炮彈,他的使命沒有變。

        他要完成任務。

        阿合奇縣城小得可憐,只有短短的一條大街,兩旁零星地開著幾家店鋪、飯館以及農貿市場,麥合木提穿著夾克牛仔褲背著一個登山包,像是出來旅行徒步一樣。

        接頭地點是“塔里木”茶館。

        茶館位于主街最東頭,門臉不大,掛著維漢雙語的招牌,麥合木提推開門走了進去,一股帶著茯茶味兒的煙味撲面而來。

        店里只有三個客人。

        兩個老人在角落里下棋,另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茶和一盤葡萄干。

        麥合木提走到柜臺前,用維吾爾語問老板:“有沒有玫瑰花茶?”

        這是接頭暗號的第一句。

        老板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同樣的語回答:“玫瑰花茶賣完了,你要不要試試雪菊?”

        第二句對上了。

        老板朝靠窗的那個中年男人努了努嘴。

        麥合木提走過去,在中年男人對面坐下。

        “塔里木的水很甜。”他說。

        中年男人抬起眼睛,看著他。

        “昆侖的雪更純。”

        第三句也對上了。

        中年男人把茶杯推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你就是‘雪豹’?”

        “是我。”

        “我是本地的聯絡人,代號‘胡楊’。”中年男人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南疆口音,“你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

        “什么東西?”

        “證件、手機、還有一些現金。”胡楊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推過來,“在北邊三十公里的地方有個廢棄的牧場,門鎖是這把鑰匙開的。東西都在里面。”

        麥合木提接過鑰匙,捏在手里。

        “我的任務是什么?”

        “等消息。”胡楊喝了口茶,“上面的人還沒給出具體指令。在那之前,你就待在那個牧場里,哪兒都不要去。我每三天來送一次物資,有什么情況也會通過我傳達。”

        麥合木提皺起眉頭。

        “等到什么時候?”

        “等到上面說開始的時候。”胡楊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不是第一次執行任務了吧?應該知道規矩——問太多問題的人活不長。”

        麥合木提沉默下來。

        他懂規矩。

        組織之中,服從是唯一的美德,你并不需要清楚全部的計劃,你只需做好被分配的那一部分就行,每個人都是棋子,而執棋之人總是藏在暗處。

        “好,”他站起來把鑰匙塞進口袋里,“三天后見。”

        “等等,”胡楊叫住他。

        麥合木提回過頭。

        胡楊盯著他,眼神忽然變得不一樣起來,不再是單純的警惕或者敵意,還帶著點別的東西。

        “你是第一次回來?”胡楊問。

        “對的。”

        “感覺怎么樣?”

        麥合木提愣了下。

        麥合木提愣了下。

        這個問題很奇怪。

        他盯著胡楊的臉,想從那張臉上面看出些什么來,可是怎么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感覺……”他斟酌著措辭,“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到處都是……”麥合木提頓了頓,“太安靜了。”

        胡楊笑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容,帶著一點苦澀,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很安靜。”他說,“安靜得讓人不太習慣。”

        他沒有再說什么,揮揮手示意麥合木提可以走了。

        麥合木提走出茶館,陽光刺得他瞇起了眼睛。

        街上有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笑聲在三月的風里飄得很遠。一個老人騎著電動三輪車慢悠悠地經過,電動三輪車上載著一袋面粉。

        他站在茶館門口,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茫然。

        故鄉。

        這就是故鄉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端過槍,曾經在訓練營里打斷過同伴的肋骨。那是一雙為了“解放”而存在的手。

        但此刻,他卻不知道自己要解放的到底是什么。

        (5)

        夜里十一點,古麗娜終于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的腰疼得厲害,整個后背都像被人用錘子敲過一遍。連續工作了將近四十個小時,她的眼睛已經紅得像兔子,嗓子也因為太久沒說話而變得干澀。

        但她成功了。

        至少,成功了一部分。

        屏幕上顯示著她的破譯成果——那組加密通訊的完整內容依然遙不可及,但她找到了另一個突破口。

        偽量子殼的密鑰生成機制,被她逆向還原了百分之三十。

        這已經足夠了。

        足夠讓她確定一件事:這套加密系統不是憑空出現的。它有來源,有設計者,有一條完整的技術鏈條。而這條鏈條的,指向了一個她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名字。

        “喀喇昆侖”。

        古麗娜盯著屏幕上的這四個字,心跳突然加快了幾分。

        在密碼學的世界里,每一個加密系統都有自己的“簽名”——一種隱藏在算法深處的風格特征,就像畫家的筆觸或作家的文風。古麗娜花了整整十個小時分析這個偽量子殼的底層代碼,終于在一個被反復加密的隱藏字段里發現了這四個漢字。

        喀喇昆侖。

        這是一句關于山脈名稱的話,這個山脈位于中國與巴基斯坦之間,也位于印度之間,這是世界上最難爬的一座山脈之一,但是在這個語境下顯然不是地理概念。

        它是代號。

        是一個人的代號,還是一個組織的代號?

        古麗娜不知道。

        她拿起手機給艾爾肯發了條消息:有新發現,來技術科。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三分鐘,就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艾爾肯進來了。

        “這么快?”古麗娜驚訝地問,“你不是下班了嗎?”

        艾爾肯走到她身邊,盯著屏幕。

        “我在辦公室睡的,”他說,“什么新發現?”

        古麗娜把剛才的分析結果給他看了一遍。

        艾爾肯聽后沉默許久。

        “喀喇昆侖,”他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仿佛是在細細品味一般,“你確定這是被嵌入到原始代碼中的嗎?”

        “百分之百確定。”古麗娜說,“這個字段被加密了七層,而且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加密算法。如果不是我剛才誤打誤撞碰到了一個邊界條件,可能永遠都發現不了。”

        “誤打誤撞?”

        “就是字面意思。”古麗娜苦笑了一下,“我本來想嘗試一個非常規的破解路徑,結果跑出來的數據不對,我正想放棄的時候,突然發現那些‘錯誤數據’其實是另一層加密的鑰匙。”

        “有人故意藏了一把鑰匙?”

        “對。”古麗娜點點頭,“而且這把鑰匙藏得非常深。我甚至懷疑,這可能不是設計者的本意——更像是有人在原始代碼里埋了一個彩蛋,或者說,一個后門。”

        艾爾肯的眼睛亮了起來。

        “后門?”

        “后門?”

        “我也只是猜測。”古麗娜說,“但如果真的是后門的話,那就意味著——設計這套系統的人里面,有人不想讓這套系統變得無法破解。他留了一條退路。”

        艾爾肯垂下頭陷入沉思。

        后門。

        這個詞在他腦瓜里轉悠了幾下,一下子變得很有意思。

        如果一個加密系統被故意設計出后門,那么最大的可能只有兩種,一種是系統的最初設計者為自己留下了萬一有必要的時候的逃生通道,另一種就是有人有能力接觸到源代碼,在后期悄悄地植入了這個后門。

        不論是哪一種情況,都代表一件事——

        這套系統的設計者或者使用者當中,有人兩邊下注。

        “繼續查,”艾爾肯說,“特別是‘喀喇昆侖’這個代號,看看能不能在別的地方也找到。”

        “明白,”古麗娜揉了揉眼睛,“可是艾處,我真得睡一會,再這樣下去我會猝死在工位上的。”

        艾爾肯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去休息下吧,這些數據我看著。”

        古麗娜猛地抓住外套沖向門口,到了門口又停住,回頭望來。

        “艾處。”

        “嗯?”

        “我有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

        “問吧。”

        古麗娜遲疑了一步。

        “你……相信我們能贏嗎?”

        艾爾肯愣了下。

        這個提問很突兀。

        他望著古麗娜的臉。

        “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不知道。”古麗娜聳聳肩,“可能是太累了。累的時候就會想一些有的沒的。”

        艾爾肯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笑了。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說,“我父親在世的時候,經常帶我去老城里的一家馕店。那家店的老板每天凌晨三點就開始和面,四點生火燒馕坑,六點準時開門迎客。我問我父親,那個老板怎么能堅持這么多年?我父親說——”

        他頓了頓。

        “他說,因為那個老板知道,只要他把馕做好,就一定會有人來買。他不需要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他做的馕是這條街上最好吃的。”

        古麗娜怔了怔。

        “所以呢?”

        “所以——”艾爾肯看著她,目光平靜而堅定,“我們不需要知道能不能贏。我們只需要知道,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

        古麗娜沒有再說話。

        她朝艾爾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

        艾爾肯坐在古麗娜的工位上,盯著屏幕上的那四個字。

        喀喇昆侖。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剛進入國安系統的時候,曾經在一份絕密檔案里看到過這四個字。那份檔案是關于上世紀九十年代一起跨境間諜案的,涉及某國情報機構在新疆的滲透活動。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在被捕前畏罪自殺,很多線索就此中斷。

        但在那份檔案的附錄里,有一句話讓艾爾肯記了很多年:

        “‘喀喇昆侖’計劃的核心目標不是搜集情報,而是培養人,培養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培養背叛的人,而且是最不可能叛徒的。”

        艾爾肯閉上眼,腦中突然浮現出趙文華剛好笑起來的那張臉。

        窗外烏魯木齊的夜色正濃

        遠一點的天山沉默著,它在黑夜里顯得很大很大,就像一個藏著很多秘密的大人。

        艾爾肯睜開眼睛,然后開始在鍵盤上敲打。

        查一個名字。

        二十多年前就應該被人忘卻、但也許從不曾真正離開過的名字。

        (6)

        (6)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

        沒有燈的廢棄牧場里,只有從窗戶縫隙透過來的月光。

        麥合木提躺在一張破舊的行軍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長的裂縫,就像一條干涸的河床,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睡不著。

        從他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再也無法睡個安穩覺了。

        不是緊張。

        做了這么多任務,他早就練出在哪兒都能睡著的本事,在訓練營的時候,槍聲一響就能睡著,這是組織特地安排的脫敏訓練,讓大家學會在極端情況下保持鎮定。

        他睡不著是由于別的緣故。

        是那些聲音。

        今天下午他在鎮上的農貿市場買菜的時候,聽到有個女人在唱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維吾爾族歌,他聽過媽媽唱過好多次,歌里說的是一個放羊的人愛上了一個月亮上的仙女,每天晚上對著月亮彈琴,想讓仙女聽到他的心里話。

        他媽媽說這首歌是她小時候在喀什學的,那時候她還小,每天跟著外婆去巴扎賣瓜果,外婆一邊編花帽一邊唱這首歌。

        那個在農貿市場唱歌的女人,她的聲音和他母親的聲音一點都不像,女人的聲音比他母親的年輕很多,也明亮很多,有一種他從沒有在他母親身上感受過的氣質。

        快樂。

        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純粹的快樂。

        就像一個人躺在陽光下曬太陽,沒有任何煩惱,只需要好好的活著就好。

        麥合木提站在人群當中,聽著那個女人唱歌,心里忽然浮現出一種很大的困惑。

        他們不是應該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嗎?

        他們不是應該天天在害怕和壓迫下茍且偷生嗎?

        那個女人怎么可以這樣唱歌呢?

        那些孩子為啥笑得這般歡?

        怎么這里所有的東西,全部和他被告知的不一樣呢?

        他翻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也很亮,跟在難民營里看到的一樣。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卻覺得這里的月亮離自己近些。

        近得伸手可及。

        他手機忽然震動一下。

        麥合木提坐起來看屏幕。

        那是一條加密短信,發信人是胡楊。

        行動要比人家早,明天下午兩點老地方見。

        麥合木提看著這幾個字,心跳突然加快。

        行動提前。

        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一切都真的要開始了。

        他把手機關掉,又倒在床上。

        光還是從窗縫里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冷冰冰的,有一點點三月的寒氣。

        他閉上眼。

        黑暗里,他又想起農貿市場上唱歌的那個女人。

        那首歌最后一句是啥來著?

        他想了一會兒,就記起來了。

        “月亮啊月亮,請你告訴我,什么是故鄉?故鄉就是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麥合木提睜眼,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

        這是很多年以后,他第一次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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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