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三時十七分。
古麗娜盯著屏幕,眨了眨眼,不管用,咖啡杯空了好久。
三十個小時。
她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有三十個小時。
數據流在屏幕之上滾動,那些跳動的數字和字母就在她的視線里變得模糊又重新清晰。
“還不睡?”
艾爾肯的聲音從后面傳來,古麗娜沒有回頭,繼續敲擊鍵盤。
“快了。”
“你昨天也說了快了。”
“昨天是昨天,”古麗娜終于轉過頭來,沖著艾爾肯露出一個又累又倔強的笑,“艾處,你也沒睡。”
艾爾肯沒有說話,他走到古麗娜旁邊的工作位置旁坐了下來,眼睛盯著那面巨大的數據墻。
技術科的夜是這樣,安靜但不安靜,鍵盤敲打聲,服務器嗡嗡聲,偶爾蹦出的系統提示音,攪成一鍋怪異的白噪音。
“發現什么了?”艾爾肯問。
古麗娜吸口氣,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調出一組波形圖。
“這是三天前我們截獲的那組通訊,”她指著屏幕,“我一開始以為是商業加密,所以我嘗試了所有的已知破譯模型,全部失敗。”
“所以?”
“所以我開始覺得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加密,”古麗娜的眼睛突然就亮起來了,好像那一瞬之間疲憊感就被什么給代替了,“我又拿頻譜分析重做了一遍,然后看到信號里面竟然藏有一層量子噪聲。”
艾爾肯皺起眉頭。
他不是搞技術的,但是他是計算機系畢業的,對量子加密并不陌生,量子密鑰分發是目前理論上最安全的加密方式,任何竊聽行為都會導致量子態坍縮,從而暴露竊聽者。
“量子加密要專門的信道,”艾爾肯說,“他們怎么可能會——”
“不是真正的量子加密,”古麗娜打斷他,“只是個改良版,他們用經典信道模擬了部分量子態的特性,在傳統加密外面套了層偽量子殼。”
她調出另一組數據,“這層殼不是為了保護信息,是為了混淆追蹤,一旦有人嘗試暴力破解,這層殼就會啟動自毀協議,數據會直接變成亂碼。”
“那你怎么破的?”
古麗娜沉默了幾秒鐘,屏幕的藍光映在她的臉上,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也蒼白得多。
“我沒破,”她說,“準確來說,我是破了一部分。”
她拽出一段文本。
那是一串斷斷續續的字符,大部分都被黑色方塊擋住,只有零星幾個詞組露出來:
“……信道……四月十五……坐標……接頭……確認身份……”
“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古麗娜揉了揉太陽穴,“這層偽量子殼太復雜,我得再想想,但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她放大其中一個詞組。
“北風”。
艾爾肯的瞳孔輕輕一縮。
北風。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詞,對于他們內部情報數據庫來說,“北風”是個懸而未決的代號,三年前,南疆某個邊境口岸查到過一批電子元件,這批貨報關單上同樣出現了這個詞,之后調查不了了之,線索卡在一個已經注銷的貿易公司。
“你確定?”艾爾肯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百分之九十五,”古麗娜說,“剩下那百分之五是我不確定這個詞在上下文中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代號,也可能是暗語,還可能只是隨機生成的干擾詞。”
艾爾肯站起身來,在技術科狹小的辦公室里踱了兩步。
他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那句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偶然的事情,只是你暫時還沒看透其中的必然。
“這組通訊是從哪里截獲的?”
“邊境信號監測站,”古麗娜調出一張地圖,“發送端在境外,但接收端……”她指向地圖上的一個紅點,“在莎車。”
莎車。
老城的磚墻,巴扎的喧鬧,馕坑里冒出來的熱氣,塔依爾大叔茶館里永遠飄著的茯茶香。
那是艾爾肯的家鄉。
也是他父親犧牲的地方。
“我要完整的破譯,”艾爾肯說。
“我知道,”古麗娜的手指又一次的在鍵盤上舞動了起來,“但是這層殼的算法有點少見,她需要找人幫忙。”
“我知道,”古麗娜的手指又一次的在鍵盤上舞動了起來,“但是這層殼的算法有點少見,她需要找人幫忙。”
“找誰?”
古麗娜遲疑了一下。
“趙文華。”
(2)
趙文華的辦公室在科研院所的頂樓,窗戶正對著天山。
艾爾肯敲門進去的時候,趙文華站在窗邊喝茶,茶是正山小種,煙熏的味道在房間里飄著,很精致也很刻意。
“艾處長,久仰,”趙文華轉過身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大概五十歲左右,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戴一副金絲眼鏡,眼鏡后面那雙眼睛透出書生那種精氣神兒——機靈勁兒十足卻有點兒讓人煩的那種。
“趙研究員,”艾爾肯禮貌地點頭,“冒昧了。”
“不冒昧,”趙文華做了個請坐的手勢,“你們單位和我們院所一直有合作關系,上次那個網絡靶場項目,還是我這邊提供的技術支持。”
艾爾肯坐在沙發上,環顧著趙文華的辦公桌。
桌面上是一本打開的書,看樣子是英文的書,上面有一些復雜的公式,旁邊是一臺筆記本電腦,筆記本電腦是鎖屏狀態,但是指示燈是亮著的。
“聽說趙研究員是量子加密方面的專家?”艾爾肯問。
“專家算不上,”趙文華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只是做了一些基礎研究,國內真正的高手都在中科大和清華,他這邊也就跟在后面跑。
“跟著跑也很優秀了,”艾爾肯笑了,“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問個技術問題。”
趙文華眼珠子轉了一下。
快,非常快,幾乎連影子都抓不到,但艾爾肯還是抓住了。
“請說,”趙文華語氣平和。
艾爾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對方,這是古麗娜整理出來的一份技術分析報告,里面的內容都是經過脫敏處理的。
“我們工作里碰上一種很奇特的加密手段,”艾爾肯說道,“利用經典信道去模仿量子態特點,外面包著一層偽量子殼,我們的技術人員試過許多辦法,可是收獲不大“”
趙文華接過文件,翻了翻。
他的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
一個真正的學者看見自己專業領域里的難題時,總會有些本能的反應,也許是興奮,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審視,可是趙文華臉上什么都沒有,只有被訓練出來的、禮貌的平靜。
“有意思,”趙文華開口了,“這種技術我以前只是在論文上看到過,沒想到有人真的用上了。”
“你曉得這是啥?”
“知道一點,”趙文華放下文件,摘下眼鏡擦了擦,“這是量子偽裝協議,是德國一個研究小組在2019年提出的,理論上可以在經典信道上模仿出量子密鑰分發的一些特點,達到接近量子加密的安全等級。”
“怎么破解?”
趙文華笑了。
“艾處長,如果這么容易破解,它就不會叫量子偽裝了,”他重新戴上眼鏡,“但是任何加密都是有漏洞的,這個協議的漏洞就是它的密鑰生成方式——需要一個初始種子,而這個種子往往是由某種物理過程產生的真隨機數,只要找到種子是怎么來的,就有可能反過來推出整個密鑰序列。”
艾爾肯點頭。
“那具體要怎么做呢?”
趙文華沉思了一下。
“我能給出一些想法”,他看向艾爾肯,“我還是要看數據的。”
艾爾肯的表情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看數據?”
“是的,”趙文華指著文件上某處說,“這份報告有很多地方做了遮蓋處理,我明白你們有保密要求,但是我不看得到全部數據,很難給出有效建議。”
這話講得合情合理,沒有任何問題。
但艾爾肯心里卻有一樣東西輕輕顫動著。
“我找領導匯報一聲,”他起身,“要是要,再來麻煩趙研究員。”
“隨時歡迎,”趙文華也站起身來,把艾爾肯送到門口,“艾處長,你們這次碰上這個對手——”他嘴角一勾,“好像不是一般人。”
艾爾肯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文華臉上的表情還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但是眼鏡片后面的眼神就讓人看不透了。
“是不簡單。”艾爾肯說,“不過,沒有破不了的局。”
他轉身走進走廊,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文華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后。然后,他輕輕關上門,走回辦公桌前。
他拿起那本攤開的英文書,翻到最后一頁。
書頁里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幾個手寫的數字。
趙文華看著那些數字,臉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趙文華看著那些數字,臉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他拿起手機,輸入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是我。”趙文華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已經開始查了。對,就是那組通訊。你們的殼不夠安全,他們的人已經破譯了一部分。”
對面說了什么,趙文華點點頭。
“放心,我會盯著的。如果有什么進展,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他掛斷電話,把那張紙條放進碎紙機里。
機器發出沙沙的聲響,紙條變成了細碎的紙屑。
趙文華看著那些紙屑,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坐回辦公椅上。
窗外,天山的雪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很美。
也很冷。
(3)
林遠山在抽煙。
這是他第三根了。
技術科的走廊盡頭有個小陽臺,平時沒人來,只有林遠山會在想事情的時候來這里站一會兒。陽臺下面是停車場,再遠處是烏魯木齊的街道,車流人流,一切都在正常地運轉著。
正常。
這個詞在林遠山的腦子里轉了幾圈,突然變得有些刺眼。
“處長。”
艾爾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遠山沒回頭,把煙頭摁滅在陽臺欄桿上,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見到趙文華了?”
“見了。”
“怎么樣?”
艾爾肯走到他旁邊,也靠在欄桿上,望著遠處的街道。
“他給了一些技術思路。”艾爾肯說,“關于量子偽裝協議的破解方向。”
“有用嗎?”
“有用。”艾爾肯頓了頓,“但是——”
“但是什么?”
艾爾肯沉默了幾秒。
“他太配合了。”
林遠山終于轉過頭,看著艾爾肯。
“太配合?”
“對。”艾爾肯斟酌著措辭,“一般來說,當我們找技術專家咨詢的時候,他們通常會問很多問題。這個項目是什么性質的?需要達到什么程度的保密?我配合你們的工作會不會影響我自己的研究?這些都是正常的反應。”
“但趙文華沒問?”
“沒問。”艾爾肯說,“他幾乎是來者不拒。我給他看那份脫敏報告的時候,他連一個關于項目背景的問題都沒問,直接就開始分析技術細節。”
林遠山點了點頭,又摸出一根煙,不過這次沒有點著。
“還有呢?”
“還有就是——”艾爾肯的眉頭微微一皺,“他向我要了更完整的數據。”
“這不是很正常嗎?搞技術的人誰不想看完整數據?”
“正常是正常,”艾爾肯說,“但他說的方式不正常,趙文華幾乎像是把這當籌碼一樣,他真正想要的似乎并不是幫我們解決問題,而是……”
“而是看到我們掌握了什么,”林遠山接話。
艾爾肯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停車場里有輛車啟動了,引擎聲在午后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查過他的檔案。”林遠山終于開口,“趙文華,一九七五年生,北航本碩,中科院讀的博。二零零五年到現在的這個研究所工作,主要方向是網絡安全和密碼學。履歷很干凈,沒有任何污點。”
“太干凈了。”艾爾肯說。
“是的,”林遠山把那根沒點的煙塞回煙盒,“二零一一年,他申請過一個國家級項目,最后被刷下來了,評審意見里提到他有學術不端的嫌疑,不過因為證據不足,最后就不了了之。”
艾爾肯眼睛一亮。
艾爾肯眼睛一亮。
“學術不端?”
“是的,聽說是引用數據有問題,但具體是怎么個問題,我也沒查到,這事在圈子里傳了一陣子,后來就沒下文了,”林遠山轉身,背靠著欄桿,“之后趙文華有幾次出國交流,2015年去美國,在麻省理工做了一個季度的訪問學者,2018年也去了一趟,參加國際會議。”
“有沒有什么異常?”
“表面上沒有,”林遠山道,“我讓人查了查那兩次出國期間的活動記錄,還真發現了點有意思的事兒——二零一八年那次去的會議只開四天,可他在美國待了三周。”
“多出來的時間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林遠山搖了搖頭,“出入境記錄上只有他離開中國和回到中國的時間,中間那段是空白的。”
艾爾肯眼神變重。
“你懷疑他?”
林遠山沒有直接回答。
他望著遠處的天山,雪頂下午后的陽光照射下來,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猶如一張畫卷。
“我不懷疑任何人,”他說,“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需要再看看。”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是趙文華辦公室的照片,是艾爾肯快要離開的時候用執法記錄儀偷拍的,從照片上可以看到趙文華的辦公桌上放著那本攤開的英文書,書名是《后量子密碼學基礎》。
“你看這本書,”林遠山指著照片,“二零二三年九月出版,作者是劍橋大學的一個研究團隊,這本書國內買不到正版,只有電子版,可是趙文華桌上放著的卻是實體書。”
艾爾肯皺起眉頭。
“你的意思是指——”
“我的意思是這本書只能在境外獲得,”林遠山把手機收起來,“在國內工作的研究員有必要專門去找一本沒有在國內發行的專業書嗎?”
“也可能是同行寄給他的,”艾爾肯說,“學術圈經常有這種交流。”
“可能,”林遠山點頭,“所以我才說要再看看。”
他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轉身往回走。
走幾步就停住,這樣反反復復的。
“對了,古麗娜那邊的破譯工作,不能再讓趙文華參加了。”
“明白。”
“還有——”林遠山回過頭來,看著艾爾肯,“今天去見趙文華的事,除了你我,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艾爾肯怔了一下。
“處長,你是指——”
“我什么都沒說,”林遠山打斷他,“我只是提醒你,在弄清楚敵人是誰之前,不要輕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轉過身往走廊里走,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拐彎處。
陽臺上只剩艾爾肯一人。
風刮過來,三月的風是干燥的。
艾爾肯望著遠處的天山,腦子突然想到父親生前經常說的一句話:
“孩子,你要記住,這世上最可怕的敵人,不是拿著刀站在你面前的那個,而是笑著跟你握手的那個。”
他深吸一口氣,然后轉身走進辦公室。
(4)
阿合奇縣。
這是一個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的地方。
它躲在天山南麓的角落里,四周都是連綿的雪山和荒涼的戈壁。最近的機場在喀什,開車要將近四個小時。沿途除了偶爾出現的牧民氈房和零星的羊群,幾乎看不到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
麥合木提喜歡這種地方。
荒涼,安靜,沒人注意。
他是三天前越境進來的。
那條路線是組織里的人提前安排好的,從邊境的某個隱蔽山口進入,然后沿著一條廢棄的牧道走了整整兩天兩夜。期間他只遇到過一個放羊的老人,但那老人年紀太大了,眼神渾濁,根本不會注意到一個穿著普通戶外裝備的“背包客”。
麥合木提很滿意。
他在組織里的代號是“雪豹”。這個代號是他自己選的,因為他覺得雪豹最符合他的特質——孤獨,兇猛,在雪山上來無影去無蹤。
當然,他從來沒見過真正的雪豹。
他甚至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新疆。
他父母是三十年前偷渡出境的維吾爾族人。他對故土的所有印象,都來自于父母的描述和組織的宣傳視頻——那些視頻里的新疆總是灰蒙蒙的,到處是荷槍實彈的軍警和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建筑。
組織告訴他,他的使命是解放自己的民族。
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