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平江特鋼的職工食堂里已經坐滿了人,燈火全開。
陸之遠穿著不合身的舊夾克,帽檐壓得很低,自己一個人排在打飯隊伍的最后面。周圍的工人端著餐盤有說有笑,誰也沒注意到他。
陸之遠一晚上沒合眼。他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那塊金屬切面,那句漢奸的罵聲,還有易承澤站在控制室里的樣子。
陸之遠想了一晚上,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什么。可能是石磊書記的處分,也可能是京城直接下達的停職調查,政治生涯大概率是到頭了。他今天過來,就是準備認罪的。
“要點什么?”食堂打飯的師傅頭也不抬的問。
陸之遠嘴唇動了動,喉嚨干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把兩個大海碗放到了他面前的餐盤上。
“兩碗大排面,多加塊肉。”
一個聲音平靜的響起。
陸之遠猛的抬頭,看見了易承澤的眼睛。
易承澤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還沾著油污,看著就像個剛下夜班的工程師。
易承澤沒喊他陸省長,也沒有半點嘲諷的意思,只是自然的指了指那兩碗面。
“還沒吃吧?廠里的大排面,肉厚實,管飽。”
陸之遠看著碗里鋪著的大塊鹵肉,上面還有個荷包蛋和一些蔥花,他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他以為自己是來接受審判的,可易承澤卻給了他一碗面。
兩人在角落的桌子坐下。
路過的工人看見他們,都有些好奇的放慢了腳步。省長和市委書記穿著工裝在食堂一起吃面,這可不常見。
陸之遠拿起筷子,手卻在抖。
他夾起一筷子面塞進嘴里,滾燙的湯汁嗆得他咳了起來。
“易書記……”陸之遠放下筷子,聲音沙啞的說,“我是來認罪的。”
他抬起頭,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易承澤:“三十億美金的事,我……我差點就成了民族的罪人。你不用給我留面子,該怎么處理,我都認。”
陸之遠等著易承澤開口。
但易承澤沒說話,只是自己喝了口湯,然后不緊不慢的吃著面。
周圍食堂里很吵,但這張桌子邊上卻很安靜。
陸之遠被這沉默弄得坐立不安,易承澤才終于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陸省長,犯了錯可以改,”易承澤看著陸之遠,語氣平靜,“但現在留下的這個攤子,得有人來收拾。”
陸之遠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
易承澤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現在,平江的發動機是造出來了。但是問題也來了,我們的工業用電缺口很大。配套的廠房也沒地方建,缺地。更重要的是,我們還缺一張能覆蓋全省的物流網。”
易承澤抬眼看著陸之遠。
“這些事,光靠我一個平江市,可能十年都搞不定。但要是省里出面來統籌,三個月就能看到效果。”
“在整個江東,能把電力、土地、交通和財政這些資源都整合到一起,下命令往前推的,除了你陸省長,找不出第二個人。”
陸之遠的心跳一下快了起來。
他以為自己是來認罪的,可易承澤不僅不追究,竟然還在向他求援?
這怎么可能?
“你……”陸之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易承澤從工裝的內兜里,掏出一份折疊好的草案,推到陸之遠面前。
“這是我通宵做的計劃,你看看。”
陸之遠的手有些抖,他展開那幾頁紙,看到標題上的幾個大字,瞳孔就是一縮。
關于平江吃肉,全省喝湯的產業聯動發展草案。
他快速往下看。
草案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平江特鋼只負責最核心的部分,比如技術研發、核心零件生產和最后的總裝。
至于其他的生產訂單,像是螺絲、軸承座、機床外殼、電纜、冷卻系統這些,總共兩萬三千七百多個非核心零部件,全部都放出去給別的企業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