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行,所以他更明白這幾個字代表著什么。
這種精度,是用來制造導彈陀螺儀、戰機發動機葉片、核潛艇推進器的。這是能決定一個國家工業命脈的東西。
而他之前,竟然想把這樣的項目賣給華爾街那幫人?
“讓一讓,讓一讓。”
幾個工人推著一車滿是油污的舊零件從旁邊經過。
陸之遠下意識的往旁邊躲,正好聽到工人們的議論。
“聽說省里有個大官想把咱們廠賣了換錢?真是瞎了心了。”
“就是,易書記說了,這是咱中國人的飯碗,給座金山都不換。那種想賣廠的官,就是漢奸。”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怕什么,我說的就是實話。”
陸之遠站在陰影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那句“漢奸”讓他臉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他靠在冰冷的立柱上,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車間二樓有一排玻璃控制室,透過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情況。
陸之遠抬起頭,然后他看到了易承澤。
那個年輕人穿著滿是油污的工裝,手里還拿著一個盒飯,正對著一塊巨大的顯示屏和幾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比劃著什么。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三維模型。
易承澤說了句什么,一個老專家突然眼睛一亮,激動的拍了下桌子,然后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易承澤身上有股純粹的專注,完全沒有官架子。
而那些平時連省長都未必給面子的老院士,此刻正認真的聽著易承澤的講解,不住的點頭。
陸之遠在這一刻明白了。易承澤想的是國家以后十年的工業,而他自己,之前還在算計那點錢。
陸之遠閉上眼,靠在立柱上,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部衛星電話。
黑色的機身,加密的信道。他握著電話,手心里的汗讓機身變得又滑又膩,差點沒拿穩。
他的腦海里回蕩著那句“合作愉快”,眼前卻是這臺發出轟鳴的機器。
“我他媽……到底在干什么……”
陸之遠的聲音很輕,被機器的轟鳴聲完全蓋過。
他是一個副省長,可他更是一個中國人。
看著這臺機器,他想到自己那些算計和貪心,就一陣臉熱。
陸之遠死死的咬著牙,把那部衛星電話關機,扣下電池,然后用力扔進了旁邊的金屬廢料回收桶里。
“當啷”一聲。
這聲音淹沒在車間的機器轟鳴中,沒人聽見。可這個決定,卻關系到陸之遠的后半輩子。
他沒資格去見易承澤,甚至沒臉再看那臺機床一眼。
陸之遠壓低帽檐,轉身向外走,步子很沉,但心里卻踏實了許多。
走出廠區,大門口的物流大道堵的水泄不通。
運送原材料的卡車排了幾公里長,司機們按著喇叭,焦躁的等待著進廠。
陸之遠站在路邊,看著這條坑洼的路,突然掏出了那個紅色的保密手機。
他撥通了省交通廳廳長的電話。
“老張,我是陸之遠。”
“省長?這么早?”
“平江特鋼外面的路況太差了,嚴重影響物資進出。”陸之遠的聲音很沉,“三天,我要看到施工隊進場。”
“省長,那條路不在今年的規劃里啊,而且財政……”
“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陸之遠對著電話吼了起來,聲音都有些嘶啞,“特批專項資金。三天,我要看到施工隊進場,這條路必須通,這是命令。”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廳長小心翼翼的聲音:“是,省長,我立刻安排。”
掛斷電話,陸之遠看著遠處廠房頂上飄揚的紅旗,眼睛有些發酸。
他知道,修這條路彌補不了他犯下的錯。
可至少,他還能為這個國家,做點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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