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的眼睛看不見,她掰著手指算了半天,才顫巍巍的說:“政府給了低保,一年……八百塊。我讓孫子去山里采點蘑菇、撿點山貨,運氣好的時候,能賣個兩三百……加起來,也就一千出頭吧。”
易承澤又指了指門外那條泥濘的小路:“村村通公路,通了嗎?”
老奶奶嘆了口氣:“幾年前是說要修,石頭拉來堆在村口,后來就沒動靜了。一下雨,路就斷了,我孫子都出不去。”
每問一個問題,旁邊趙衛國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的額頭全是冷汗,臉色比墻壁還白。
易承澤關掉平板,屋子里一下安靜下來。
他平靜的看著趙衛國,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趙縣長,你的報表,做得很好看。”
“但是,它連一碗土豆,一捧咸菜的真話都說不出來。”
“你告訴我,你這個縣長,是給誰當的?”
趙衛國“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渾身抖個不停:“書記,我錯了……我錯了……”
易承澤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欺騙我事小。你錯在欺騙了這里的人民,也欺騙了你自己!”
“從現在開始,你被就地免職。明天,市紀委會正式找你談話。”
易承澤沒有大聲斥責,只是平靜的說出了處理結果。
但這種平靜,卻讓趙衛國更加害怕。
第二天清晨,易承澤要走了。
整個村子的人都出來送他,他們從沒見過這么大的官,還愿意在村里最窮的人家住一晚。
那位失明的老奶奶摸索著走到易承澤面前,把一個洗得很干凈的玻璃罐子,塞到他手里。
罐子里,是她連夜新腌的一罐咸菜。
“易書記……”老奶奶的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流了下來,“老婆子沒什么好東西送你。你……你是這幾十年來,第一個愿意坐我這破炕上的大官。”
“這咸菜,你帶路上吃……”
易承澤接過那罐咸菜,入手還帶著溫度,他感覺手里的罐子沉甸甸的。
他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的點了點頭。
返回市里的紅旗轎車上,車里很安靜。
陳妙玲看著身邊的易承澤,他靠在后座上,一動不動的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大山。
過了很久,易承澤默默的擰開那個玻璃罐,用手捻起一根咸菜,放進了嘴里。
咸菜很咸,甚至有點發苦。
他慢慢的咀嚼著,眼淚卻不知怎么的,一滴一滴掉了下來,很快就濕了一片衣襟。
易承澤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是不能讓那位連燈都舍不得開的老奶奶天天吃上肉,自己這個市委書記就白當了。這輛紅旗車,頭上的官帽,還有所謂的政治前途,也都沒了任何意義。
看到這一幕,旁邊的陳妙玲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悄悄拿出手機,隔著一段距離,將這個男人沉默流淚的側影,拍下了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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