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三
江風呼嘯,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往人領口里鉆。
許今的手僵在半空。那枚帶著鐵銹的墊圈,在他掌心里顯得格外硌眼。
“為什么?”
他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散。
李聽安沒說話。
她看著那個墊圈,只覺得那是某種刑具。
如果她是原主,那個愛陸宴辭愛到發瘋、最后被許今感動得一塌糊涂的蠢女人,此刻大概會哭著撲進他懷里,感嘆這一路的顛沛流離終于有了歸宿。
可惜她不是。
她是個竊居者,是個外來客。這枚墊圈提醒著她,許今最初的那份“敢娶”,那份孤注一擲的深情,給的不是她李聽安,而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
這種認知像根刺,扎得她生疼。
李聽安別過臉,視線落在遠處黑沉沉的江面上,
“人是會變的。”
“變得連回憶都不要了?”
“對。”李聽安回答得斬釘截鐵,“我不想要那些回憶,那一年的李聽安是個為了陸宴辭尋死覓活的傻子,你要我怎么去懷念那個時刻?懷念我有多狼狽,還是懷念你是怎么像撿垃圾一樣把我撿回家的?”
這話說得刻薄。
許今的手指慢慢收緊,鐵圈的粗糙邊緣硌進肉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聽安以為他會發火,或者把那東西扔進江里。
但他只是把手垂了下來,將那個鐵圈放回了大衣口袋。
李聽安看著他的動作,心里莫名煩躁。
“聽安。”
許今轉過身,背對著江風,替她擋住了大半的寒意。
“你真的愛我嗎?”
李聽安猛地抬眼。
這是許今第一次問李聽安這個問題。
以前他不敢問,或者覺得沒必要問。他一直以為是他的陪伴和付出終于感動了她,是他在她最絕望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家,所以她才會在醒悟后對他好,才會接受他的那個吻。
可現在,她對過往表現出的不是淡忘,而是厭惡。
那種厭惡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心慌。
如果她厭惡過去,厭惡這段婚姻的,那她現在的感情又是基于什么?
現在的他,是個殘廢,是被家族拋棄的棄子,是靠著她才重新站起來的軟飯男。他有什么值得她愛的?
李聽安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太多東西。不安、困惑,還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愛嗎?
李聽安在心里問自己。
李聽安在心里問自己。
人的感情太復雜了。
剛穿過來的時候,她確實是因為原書中許今的結局而對他心生憐憫。他為了原主斷腿、破產、自殺,那種無底線的付出確實震撼人心。
但那只是憐憫,是對于紙片人命運的唏噓。
真正讓她陷進去的,是后來。
是他在廚房給她煮的飯,是他為了維護她在發布會上挺直的脊梁,是她會因為他一句玩笑話就紅了的耳根。
在她的眼里,在這個虛假又陌生的小說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設定好的npc。陸宴辭是偏執狂霸總,林婉清是白蓮花女主,許老爺子是頑固反派。他們按照既定的程序運行,說著既定的臺詞。
只有許今不一樣。
他在她面前是鮮活的。他的體溫,他的呼吸,他那些笨拙的靠近和試探,都讓李聽安覺得,自己是真實活著的。
她貪戀這種真實。
就像溺水的人貪戀浮木。
所以,她為了那份貪戀,強行在心里為他辯解,并接受了他。
可是今天許今突然帶她來重溫的記憶,都在提醒她一件事——這根浮木上或許也刻著別人的名字。
“許今。”李聽安聲音有些啞,“你愛的是現在的我,還是那個在橋上哭著讓你娶她的李聽安?”
許今愣住。
“這有區別嗎?”
“有。”李聽安盯著他,“區別很大。”
許今皺眉:“你就是你。無論是一年前還是現在,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