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院里那臺老舊擺鐘的指針,一下一下,走得沉緩又磨人。越臨近年三十,立夏心里越擔心。陸今安走了兩個多月,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連只片語的消息都沒有。小姨昨兒還特地繞過來,讓她年三十去家里吃年夜飯,立夏笑著搖了頭:“小姨,不去啦,新家頭一年,空著總不好。”
話是這么說,可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心里還是空落落的。
年三十這天,天剛蒙蒙亮,立夏就起了床。按老家的規矩,年夜飯得湊個吉利數。她挽著袖子,在狹小的廚房里忙開了。煤爐燒得旺,藍幽幽的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紅燒魚滋滋作響,醬油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兒順著門縫飄出去,紅燒肉切得方方正正,在砂鍋里燉得酥爛,筷子一戳就能透;還有那只土雞,燉了整整一上午,湯頭濃白,飄著幾粒金黃的枸杞。最后再炒兩盤清爽的素菜,一份涼菜,不多不少,正好六樣。
外頭的廣播里正播著革命樣板戲,鑼鼓鏘鏘。這年頭興破四舊,對聯是不許貼的,祭祖更是提都不能提。往年在家,這會兒家家早偷偷紅紙翻飛、香火裊裊的光景了,如今倒顯得清凈。
忙完已是晌午,日頭正盛,立夏趁機縮在衛生間好好的給自己洗一番,算是應了“洗舊迎新”的老規矩,把一整年的疲憊和擔憂,都順著水跡搓洗干凈。
收拾妥當,立夏窩進了沙發里蓋著毯子,手里捏著支鉛筆,面前攤著個畫本。窗外的家屬院早就熱鬧開了,半大的孩子們穿著打補丁的棉襖,追著跑著,手里攥著摔炮,“啪”的一聲,驚得誰家的貓躥上了墻頭。家長們在后面追著喊,嗓門壓得低低的,怕驚擾了鄰里,呵斥聲里卻藏著掩不住的笑意。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暈,細小的塵埃在光里跳舞。
立夏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懸著,卻遲遲落不下去。這兩天家里大掃除,擦窗戶、掃房頂、洗被褥,從早忙到晚,骨頭都快散架了。往常她最愛睡懶覺,今兒為了年夜飯,硬是天一亮就爬起來,這會兒一閑下來,困意就像潮水似的涌上來,眼皮子直打架。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濕意,索性把畫本和筆擱在茶幾上,往沙發里縮了縮,裹緊毯子,沒一會兒,就傳來了輕輕的、均勻的呼吸聲。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臉頰映得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垂著,像兩只安靜的蝶。
另一邊,陸今安攏了攏軍大衣的領子,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他終于趕在年三十這天回來了,身后跟著鄧光祖和幾個掛著彩的戰士。這次任務,因著鄧團的一個失誤,折了兩名戰友,還有五個兄弟掛了彩,胳膊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陸今安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這回的處罰,絕不會輕拿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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