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依舊低著頭,撥弄著灶里的柴火,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媽,我不想嫁人。準確地說,十年內,我都不準備嫁人。”
“十年不嫁人?”元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得胸口起伏不定,“等十年后,你都快三十了,還嫁得出去嗎?我最多留你一兩年,你明年就滿十八了,姑娘家二十一過還沒婆家,村里那些長舌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立夏抿緊了嘴唇,不再說話。她心里比誰都清楚,元母說的是實情。在這個時代里,姑娘家到了年紀就該嫁人,相夫教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她一想到嫁人后的日子,就渾身發冷——不嫁人,她無非是吃下田干活的苦,風吹日曬,累得腰酸背痛;可嫁人了,不光要吃種田的苦,還要承擔生子育兒的煎熬,要面對柴米油鹽的瑣碎,要應付夫妻間可能出現的不和,還要處理婆媳妯娌間剪不斷理還亂的矛盾。那些苦,層層疊疊,像是沒有盡頭,她真的怕自己會被逼瘋,會被那樣的日子磋磨得沒了生氣,甚至活不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立夏才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懇求:“媽,實在不行,也把我分出去吧。我手里有錢,在你們旁邊蓋兩間房,挨著你們住,總之,我不嫁人。”
元母被她這話氣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揚起手就想往立夏身上打去,可看著女兒已經長開的模樣,眉眼間帶著一股倔強,終究是舍不得落下手——大姑娘家了,再打也不像話。可不打,又咽不下這口氣,她急得直嘆氣“你到底為什么不想嫁人?你說!今天你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來,這事沒完!”
立夏心里一陣煩躁,她實在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她該怎么說?告訴元母,七七年會恢復高考,她想參加高考?還是說,她知道高考之后就會改革開放,到時候就算沒有正式工作,她也能憑著自己的雙手掙錢,過得比依附男人強?她沒法說!
萬般無奈之下,立夏只能找了個最直白的理由:“媽,我受不了跟一群陌生人生活在一起。”
“哪個姑娘嫁人,不是這樣過來的?”元母立刻反駁,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苦口婆心,“媽知道你是吃不了種田的苦,所以才讓你考慮你謝奶奶說的鎮上那家。哎,雖然男方是二婚,還帶著個孩子,但起碼你嫁過去不用下田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你看你三姐,即使嫁在街上,不還是照樣要下田掙工分?這已經是我們村子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人家了,你可別不知足。”
立夏聽得心里一陣難受,她知道元母是為了她好,可這份“好”,不是她想要的。她猛地站起身,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和抗拒:“媽,你別逼我嫁人了。”
說完,她連火也不燒了,轉身就往門外走,粗布圍裙被她隨手扯下來,扔在灶臺邊。
元母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氣得揮舞著手里的菜刀,在后面大聲喊:“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還真能賴在家里一輩子啊?元老五我告訴你,你現在執意拒絕,以后可別后悔!”
回應她的,是“咚”的一聲沉悶的關門聲,像是重重敲在元母的心上。她氣得直吸氣,胸口堵得難受,對著空蕩蕩的門口,忍不住喃喃自語:“孽債哦,這死丫頭,真是來給我討債的!”
立夏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反手關上房門,將外面的喧囂和母親的抱怨都隔絕在外。她走到床邊,和衣躺了下去,眼睛直直地望著頭頂發黑的房梁,心里一片迷茫。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卻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還要頂住村里的流蜚語和母親的壓力。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真的能扛住這一切。未來就像一團迷霧,讓她看不清方向,只能憑著心里那一點不甘和執念,硬著頭皮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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