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清晨
雞叫頭遍時,窗紙上才勉強透進一絲灰蒙蒙的亮。土坯房里冷得像冰窖,發黑棉絮下的稻草早被壓實,硌得人骨頭疼。睡得迷迷糊糊的立夏,半夢半醒間恍惚跟姐妹們在清吧里喝著酒看男模跳舞,就被三姐粗糲的聲音生生拽了回來:“老五!快起!再磨蹭太陽爬上山頭,村西頭的屎都被人刮干凈了!”
立夏猛地打了個寒顫,把腦袋往被窩深處又縮了縮。粗布被子又薄又硬,還帶著股洗不凈的土腥味,可裹緊了總還能留住點熱氣。她閉著眼嘟囔,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三姐,再睡會兒就一會兒”身子卻誠實地動了——自打進了臘月,天就冷得邪乎,露天的糞堆能凍成硬疙瘩,刮糞的竹片都能崩出豁口。
“別磨蹭!”三姐的腳步聲在炕邊停下,伸手就把立夏的被子扯了個角。冷風“嗖”地灌進來,立夏打了個激靈,終于沒法再賴著。她哆哆嗦嗦坐起身,棉襖棉褲早被三姐焐在被窩里,可貼到身上還是涼得刺骨。她咬著牙往身上套,胳膊鉆進袖子時,能摸到里面打了好幾層補丁的棉花,硬邦邦的像板磚。
“大姐走之前還說,讓你多穿件單衣襯著。”三姐一邊給自己系腰帶,一邊念叨。立夏沒吭聲,手指飛快地系著棉襖的布扣——自從大姐嫁人,家里的活就壓了不少在她身上。以前刮屎是大姐的活,現在換成了她,每天天不亮就得扛著竹筐、拿著刮片出門,把村里犄角旮旯的糞堆刮干凈,送到大隊的積肥場,這樣一天能掙兩個工分。也就是幸好村里豬殺了,不用割豬草了,不然立夏要刮完屎再去割一筐豬草,累的她真的上學走路都彎著腰,再也沒有前世穿著高跟鞋搖曳生姿的樣子。
工分是好東西,能換糧食,可這活計實在熬人。每次蹲在凍得發硬的糞堆前,刺鼻的臭味能鉆進喉嚨眼,刮片碰到凍塊時“咯吱”響,震得手發麻,立夏都忍不住想:不如死了算了。可一想到等初中住校就好了,初中只有鎮上有,來回要走四個多小時路,只能住校。只要住了校,她就能暫時躲開這些農活了。
為了早點讀初中,今年九月開學時,立夏硬著頭皮跟父母說要跳級。“爸媽,我直接讀五年級吧,省一年學費呢。”父母猶豫了幾天,終究還是點了頭。她自信滿滿的去學校考試,不出所料語文數學兩門考出一百九十八高分,成了五年級畢業班最小的學生——六十年代初的小學只有五年,初高中是三加三年,也不知道高考那一年停止,只能讀一年是一年。
天剛蒙蒙亮時,立夏終于把竹筐裝滿,送到了大隊的積肥場。記工分的老張頭在本子上畫了個“正”字的兩筆,笑著說:“立夏這丫頭,手腳真利索。”立夏扯了扯嘴角,沒力氣回話,拎著空竹筐往家走。回到家,元母已經把早飯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