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澗的水,看似清澈見底。
林溪漸漸發現,村里人對她的關心,開始超出語的范疇,帶上了矯正意味。
起初是穿著。
山里早晚涼,她帶了件七分袖的針織開衫。
午間熱了,便脫下來搭在臂彎,只穿著里面的純棉短袖t恤。
t恤是普通的圓領,并無任何不妥。
林溪去井邊打水,遇見村里一位老奶奶,被對方用拐棍虛虛點了一下。
“女娃娃,”老人的聲音干啞,上下掃視她,“胳膊露這么多,風吹了要作病。山里不比你們城里,講究不起那個俏。”
林溪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裸露的小臂。
山村午后,陽光暖融融的,哪來的冷風?
她笑笑:“阿婆,不冷的,太陽好。”
“不聽老人!”老奶奶搖搖頭,一副“你這孩子不懂事”的表情。
“女人家,身子骨要緊。成了家就知道,病了痛了,拖累的是男人娃娃。”
說完,拄著拐棍,篤篤地走了,留下林溪在原地有些莫名的無語。
這似乎是個信號。
之后,類似指點接踵而來。
林溪習慣飯后在學校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一會兒,看看遠山,放松一下。
有次正坐著,一個端著簸箕篩豆子的中年婦女走過來,挨著她坐下,很是自來熟地拉起她的手:
“林老師,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沒干過粗活。好,這樣好。”
而后話鋒一轉,“不過啊,女人太嬌氣了也不行。你看我們村里的媳婦,哪個不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伺候公婆,照顧男人,生養孩子,田里灶頭,哪樣都得拿得起。”
說著,還用自己粗糙如砂紙的手掌,用力摩挲了幾下林溪的手背,仿佛要把那層“嬌氣”磨掉。
林溪被那觸感和直白的話語弄得極為不適,她毫不客氣地抽回手:
“我只是來短期幫忙的。”
“短期?”婦女不贊同地撇撇嘴,“女人嘛,以后嫁了人,難道還指望男人伺候你不成?”
甚至有一次。
村里的赤腳醫生,一個干瘦的中年男人,背著他的舊藥箱路過學校。
特意進來,說是看看王老師這里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眼神卻總往林溪身上瞟,最后竟對王老師說:
“這位林老師氣血看著有點虛,臉色太白…..女人血虛可不好,影響生養。”
“我那里有祖傳的調理方子,要不要給林老師看看?早點調理好,以后好懷娃娃。”
王老師的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不用了,林老師身體很好,不勞你費心。”
然后幾乎是半請半趕地將人送出了門。
回來時,王老師胸口微微起伏,看到林溪疑惑的目光,勉強緩了神色,低聲道:
“別聽他的。山里人,有些觀念舊,說話沒分寸。”
林溪點頭,心里卻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這些看似為你好的關心,帶著陳腐的氣息和令人窒息的束縛感。
每當這些令人不適的關心發生時,禾苗都會很快出現,用各種借口將她帶離現場。
有一次,林溪被兩個熱心大嬸圍著,硬要給她說道說道持家和相夫教子的道理。
禾苗沖過來,幾乎是拽著她走的。
到了沒人的地方,禾苗眼眶有點紅,胸口起伏,卻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力踢開了腳邊的一顆石子。
“禾苗?”林溪試探著問。
“沒事!”禾苗飛快地抹了下眼睛,聲音悶悶的,“她們就是閑的!林溪姐,你別聽她們的!她們什么都不懂!”
林溪想問,不懂什么?
不懂城市的生活?
還是不懂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