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婉沒有停下,只是走到床邊,一點點地把安素雪輕輕攬入自己的懷里。
最開始,安素雪劇烈掙扎起來,不斷抓著沈靜婉的衣服,胳膊,嘴里還不斷尖叫著。
沈靜婉沒有松手,任由安素雪怎么抓自己,就是這樣把安素雪緊緊的抱在自己的懷里。
“媽媽在媽媽在這兒我的小雪回家了沒事了沒事了”
也許是那懷抱太過熟悉,即使記憶暫時遺忘了,身體的某些部分卻還清晰的記得。
也許是那滿是心疼和愛意的哭聲,終于穿透了名為恐懼的墻,觸碰到了某個柔軟的角落。
安素雪掙扎的力道,漸漸小了,抓撓變成了抓握。
緊繃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在那溫暖而熟悉的懷抱里松懈下來。
然后,在某個瞬間,一聲積蓄了太多委屈、恐懼和痛苦的哭聲,從沈靜婉的懷里傳了出來。
安素雪哭的渾身抽搐,上氣不接下氣。兩只小手死死抓著沈靜婉的衣服,生怕她會離開。
沈靜婉緊緊抱著女兒,自己的眼淚也流得更加厲害。
這一刻,沒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沉重的心疼和后怕。
而后在醫院的那段日子,對安建興和沈靜婉來說,是另一種形式的身心煎熬。
女兒的身體在精心照料下,傷口慢慢愈合。可心靈上的創傷,卻像海溝一樣,漆黑一片,難以觸及。
安素雪開始表現的極度不安,她拒絕離開病房半步,一天大部分時間都縮在沈靜婉懷里,身體也時常毫無預兆的發抖。
白天走廊里的腳步聲,護士推車聲,都會讓她害怕的捂住耳朵。
晚上也總會被驚醒,發出一聲聲尖叫。
她只認沈靜婉。只有母親的懷抱和氣息,能讓她獲得一絲絲短暫的安全感。
就連安建興想要靠近,都會引起她明顯的抗拒,安建興只能紅著眼圈站在幾步之外,心如刀割。
終于,身上的傷已無大礙,可以回家靜養了,心理的康復需要更長久的時間和耐心的愛。
然而,家,這個原本最安全溫暖的港灣,似乎也不起作用了。
安素雪不肯走出自己的房間,終日縮在自己的房間的角落里,用被子緊緊地裹住自己,窗簾擋住窗外的陽光,把自己完全與外界隔絕。
送進去的飯菜,往往只動幾口,人就又縮回了那個殼里。
她不說話,對父母小心翼翼的安慰,最多只是睜著有些空洞的眼睛看一會兒,然后默默移開視線。
安建興和沈靜婉每天變著花樣給做好吃的,買各種玩具、衣服、故事書,耐心地試圖靠近,哪怕只是得到一絲微弱的回應。
他們咨詢了無數醫生,得到的建議無非是“耐心”、“陪伴”、“給予安全感”、“避免刺激”。
日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中緩慢流淌,直到有一天,事情似乎出現了轉機,但方式卻詭異的讓這對夫婦剛剛燃起來的希望,又瞬間被一桶冰水澆滅了。
一天下午,安建興正在客廳翻著從書店買回來治療心理創傷的書,沈靜婉則靠在女兒緊閉的房門上,低聲說著什么。
忽然,她聽見門里傳來了響動,是腳步聲?是朝門口走來的腳步聲?!
“老安!”
沈靜婉瞪大眼睛,小聲朝著安建興喊了一句。
隨著安建興回過頭,那扇緊閉了不知道多久的房門,從里面被打開了。
安建興和沈靜婉的心臟差點要跳出來,強烈的喜悅讓他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女兒從門里走了出來。
安素雪穿著睡衣,頭發雖然還有些亂,但明顯用手梳理過。小臉上也沒了往日的空洞和驚惶,看著反而有些過于平靜了。
她的眼神不再躲閃,而是徑直看向站在門口,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兩人。
然而,在安建興和沈靜婉激動的注視下,她的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和沈靜婉平時一樣的微笑。
兩口子怔住了,那不是一個幾歲的孩子見到父母時該有的笑容。那笑容,禮貌,清晰,帶著一絲打量的距離感。出現在這張稚嫩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緊接著,她開口了,說出了讓兩口子如墜冰窟的那句話:
“叔叔阿姨好,請問你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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