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指向
葉抒深吸一口氣,推開父親臥室的門,重新走進客廳。
電視還開著,播放著無關緊要的廣告,但原先熱烈的交談聲已經低了下去。
葉抒發現沙發上的知秋,依舊坐的筆直,臉上掛著溫柔笑容,側耳傾聽著姑姑說話,偶爾點頭,輕聲回應。
但葉抒看得出來,她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輕輕點著。眼里雖然含笑,但透出一絲淡淡的倦意。
她累了,應付了這么久的長輩,即使是游刃有余的知秋,精神也難免有些疲憊。更何況,她剛剛經歷人格切換,本身狀態就并非最佳。
葉抒趕緊走到沙發邊,打斷了姑姑新一輪關于“南北方過年習俗的文化差異”的學術研究:
“姑,都快中午了,別總拉著人家聊了,都餓了。”
葉抒嘴上說著餓,心里暗暗叫苦。
餓?他能餓才怪呢!五個包子,兩碗豆腐腦,現在還想打飽嗝呢!
姑姑正聊在興頭上,聞一愣,下意識看了眼墻上的老掛鐘,又接收到自己侄子沖她一頓擠眉弄眼,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拉著這姑娘聊得太久,問得太細了。
光顧著高興和打探,忘了人家是客,可能會累會尷尬。
姑姑一拍大腿,連忙站起身,爽朗的笑道:
“誒呀!你看看,光顧著說話了,都忘了做飯了。小秋也餓了吧?等著啊,我這就買菜去,你也嘗嘗姑姑做的菜!”
說完,目光一轉,就看到葉抒老爹剛坐在電視旁邊的小板凳上,摸過遙控器,找著電視節目,一副“雨我無瓜”的悠閑模樣。
姑姑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葉抒老爹的衣服,把他從小板凳上提溜起來:
“這給你閑的,跟我買菜去!”
葉抒老爹滿臉莫名其妙:
“你自己去不就得了?菜市場你閉著眼都能走八個來回,我去干啥?”
“你不能幫我拎拎東西啊?!”
姑姑一瞪眼睛,那股子潑辣勁又上來了。
別看葉抒老爹這么大歲數了,但在自己姐姐面前,那點反抗意識從小就被碾壓進了基因里。
據不愿透露姓名的葉抒奶奶透露,葉抒老爹從小沒少讓自己姐姐騎身上揍啊,揍得嗚嗚哭,還還不了手。從那時候起,葉抒老爹對自己在這個姐姐就怕的不行,這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恐懼。
“行行行,去去去,松手松手,衣服拽壞了”
葉抒老爹嘟囔著,終究還是沒敢反抗,不情不愿地放下遙控器,被姑姑拽著胳膊,一臉被迫營業的表情,跟著走出了家門。
一直笑瞇瞇坐在旁邊的奶奶,也慢悠悠地扶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看了看沙發上似乎松了口氣的知秋,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孫子,溫聲道:
“嗯,聊了這么一會兒,奶奶我也累了,回屋躺會兒去。你們倆年輕人,在這兒說說話,看看電視,玩吧。”
說完,她也沒用人扶,自己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臥室,還輕輕地帶上了門。
現在,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葉抒和知秋兩個人了。
電視廣告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卻又仿佛隔著一層玻璃。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先前所有的喧鬧、探究、熱情、尷尬、審視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這片突然降臨帶著微妙空白和無數未之語的寂靜。
葉抒還站在原地,手里下意識地捏著那個沒吃完已經有些氧化發黃的蘋果。
知秋依舊坐在沙發上,背挺得沒有剛才那么直了,微微向后靠著。
她臉上的職業性溫柔笑容慢慢淡去,換上了一種更真實的舒緩。她抬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然后,那雙總是盛著溫柔暖意的眼眸,抬了起來,靜靜地、清晰地,望向了站在不遠處的葉抒。
目光相接。
沒有家人在旁,沒有社交面具,沒有緊急逃竄的理由,只有他們兩個人。
被知秋這樣毫不回避地注視著,葉抒覺得比剛才被全家人無視還要不自在。
他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又忍不住偷偷瞟回去,正好撞上知秋眼中那抹了然的溫柔,頓時臉上有點發燒。
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父親剛才在臥室里說的話:“如果真喜歡就好好對人家”
喜歡
自己喜歡嗎?
他好像真的喜歡。
這份心意,在這些天的牽掛、愧疚、慌亂、心動中,早已悄然滋生,盤根錯節,只是他一直不敢,或者不愿去清晰地命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