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她閉上眼睛,把半張臉更深地埋進枕頭,抱著抱枕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好像已經開始想他了。
這個認知,讓她的耳朵尖,悄悄地、后知后覺地,泛起了一點更深的紅暈。
與此同時,高鐵在軌道上疾馳,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田野。車廂大部分旅客都在補覺,只有竊竊私語和廣播提示音打破寂靜。
葉抒坐在靠窗的位置,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僵坐已經麻了,他一夜沒合眼。從接到電話時的震驚,到收拾行李時的慌亂,再到踏上這趟夜班列車的顛簸,所有情緒都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壓得他毫無睡意。
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快九點了。這個點,陳星姐應該正在去店里的路上。
他點開微信,找到陳星的頭像,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組織著語。請假是必須的,但不想顯得太慌亂。他刪刪改改,最終發出一條盡量簡潔的消息:
陳星姐,我家里出了點事,奶奶昨晚住院了,我得回趟老家,現在已經在高鐵上了,這幾天不能去店里了
發完,他猶豫了一下,為了證明一下,又舉起手機,對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隨手拍了一張不算清晰的照片,一并發了過去。
像是再說:看,我真的在路上了,事情很急。
消息發出去后,他把手機扣在腿上,閉上眼睛,試圖緩解自己正在突突亂跳的太陽穴。
但思緒根本停不下來,奶奶的病情、父親沉重的聲音、醫院可能的各種場景紛亂地交織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腿上傳來手機的震動。
是陳星的回復,一個長達幾十秒的語音條。
葉抒點開,將手機貼近耳朵。陳星的聲音立刻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能聽到明顯的風聲、汽車鳴笛,還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顯然是在戶外快步走著:
“哎呀小葉,沒事啊,家里老人身體要緊,店里這邊你就別操心了。姐給你放假啊,不著急回來,工作給你留著,你放心吧。”
背景音里又是一聲鳴笛,她似乎躲了一下,聲音遠了點又拉近:
“誒你身上錢夠用不?要不我把你這個月工資先給你,有什么事跟姐說啊,別不好意思。”
一連串的話語,噼里啪啦,像夏日驟雨,急切卻溫暖地澆在葉抒的心上。
沒有多余的客套,沒有老板對員工的盤問,只有最直接的關心和支持。
總結起來就三句話:給你假,給你錢,有事說話。
葉抒聽完語音,心里感覺暖烘烘的。
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里,能遇到陳星這樣的老板,大概真的是他運氣好。
這份不帶任何算計,純粹出于“自己人”的關懷,在這種時刻,顯得格外珍貴,像寒夜里一杯不算滾燙,卻足以暖到心底的白開水。
他立馬打字回了條消息:
嗯,好,謝謝陳星姐。工資先不著急,我回去看看情況再說。
這次,陳星沒再發長串語音,只是回了個小貓用力點頭,旁邊配著一個ok的表情包。
退出和陳星的聊天界面,葉抒看到了置頂的聊天框里,那個他親自備注的她們,靜靜地躺在最上方。
他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
他想點開。
想告訴知秋姐自己到哪了,想問問安素雪有沒有好好吃早飯,甚至想聽聽夏晴可能會發來的“路上注意”之類的話。
想知道他離開后,那個家的早晨,是否一切如常。
但指尖終究沒有落下去。
告訴她們什么呢?說自己在擔心?說奶奶情況不明?除了讓她們也跟著擔心,還能怎么樣呢?
知秋姐可能會溫柔地安慰,安素雪可能會害怕,夏晴可能會讓他“別瞎想”但這些,此刻都無法真正緩解他心里的重壓。
她們在“家”里,那個他努力想營造出安全感的地方。他不想把自己這份來自遠方沉重的憂慮,過早地傳遞過去。
算了。
等到家再說吧。
他默默地將這個念頭按回心底,仿佛這樣做,就能將那份不安也暫時封存起來,不影響到屏幕另一端,那盞為他亮著的燈。
他鎖上手機屏幕,將它塞進外套口袋。重新轉過頭,面向車窗。
窗外的景色飛速的變化著,但葉抒的目光沒有焦點,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些明亮的色彩和流動的風景,此刻都無法真正映入他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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