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安眉目深沉地打量云昭。
她仍穿著那身碧色流光緞宮裝,發間只簪兩枚珍珠小釵,通身上下再無多余飾物。
再回想今日歸家時,見到姜綰心珠翠盈鬟、遍身綺羅的裝扮,連他自己都覺得扎眼。
難怪陛下見了,會覺得自己苛待嫡女。
云昭身后除了鶯時,還多了兩名身量高挑、氣息沉穩的女護衛,墨色勁裝勾勒出利落的身形,一看便知非尋常仆役。
再往后,是幾名身著長公主府服制的仆從,手捧御賜的云錦、赤金頭面與東珠等物,靜默而立,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
“父親,這是怎么了?”云昭緩步踏入廳中,聲音平靜得像一泓深潭之水,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她一開口,正打盹的老夫人猛地一個激靈,險些從圈椅上滑下來。
驚醒后,老夫人渾濁的老眼頓時瞪得滾圓,張口便罵:“你個沒規矩的小蹄子……”
“昭兒回來了。”姜世安沉聲截斷老夫人的話頭,目光如鷹隼般,徑直落在云昭身后那兩名氣息沉穩的女子身上,“這二位是——”
他早已從梅柔卿處得知,陛下今日賞賜的不過是些布匹首飾,并未提及婢女。
然而眼前這兩人氣質冷冽,站姿如松,分明帶著宮中禁衛才有的肅殺與規矩,令他心頭莫名一緊。
“她們是義母賞給女兒的女侍。”云昭語氣輕描淡寫。
“又是長公主?”楊氏一時沒忍住失聲驚呼,話音剛落便自知失,慌忙掩口。
云昭眸光淡淡掃過她:“晚間上用膳時,義母想起白日種種,心下歡悅,便將這兩人賜予了我,說是女兒身邊總得有幾個得力的人使喚。”
姜世安一時默然。
長公主向來與他不睦,此舉分明是借題發揮,故意通過厚賞云昭來打他的臉。
這般毫不掩飾的嘲弄,確像是那位殿下會做出來的事。
姜世安面上未見慍色,語氣反而帶上了幾分關切:
“既是長公主盛情相邀,也該提前派人回府知會一聲。闔家上下為你憂心,豈是為人子女之道?”
行間,儼然一副慈父擔憂的模樣。
云昭聞,故作訝異地微微睜大眼:“女兒明明遣人回府傳過話的呀。”
說著,她將目光投向楊氏。
姜世安聞,也轉向楊氏與姜綰心,目光透出審視的意味。
楊氏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強笑道:“許是門房的人會錯了意,以為又是那起子冒充親戚打秋風的騙子,就依照往常的慣例給攔回去了。”
“原來如此。”云昭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
“今日英國公府的七姑娘還同我說起,前日她曾遣人往府上遞了帖子,邀我過府一敘,卻一直未見回音。
我還納悶從未收到過,原來,是被二嬸手下的人給一并攔了。”
她說這些話時,臉色沉靜至極,毫無半分怨懟之色,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楊氏被噎得滿臉漲紅,想發作又尋不到由頭,只得訕訕道:“這確是二嬸疏忽了,底下人不會辦事,回頭我定好好管教。”
云昭道:“二嬸和妹妹要打理偌大府邸,一時疏忽也是在所難免。只是平白得罪貴人,損的終究是我們姜家對外的顏面和名聲。”
此一出,姜綰心偷瞟了姜父一眼,眸中閃過一抹心虛。
姜世安臉色微沉:“楊氏,綰心,你二人掌家,處事不周之處,又何止這一樁?今日在宮中……”
“父親,”云昭卻適時出聲,語氣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我累了。”
今日在公主府,為探尋小郡主的蹤跡,她已耗費不少心神,稍后回了屋,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立即處理——
關乎她生母蘇氏的生死下落。
她沒那閑心陪他們演戲。
姜世安被她直白地打斷,頓了頓,終究還是順著她的話道:“既如此,快去歇著吧。”
云昭也不多,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老夫人全程被無視,氣得臉色鐵青,眼見云昭身影消失在門外,當場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真是反了天了,這忤逆不孝的東西……”
碎裂聲清晰傳來,云昭卻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半分,目不斜視地徑直朝著自己院落走去。
梅柔卿將本該反噬姜綰心身上的咒力,盡數引渡到了自己身上。
今晚這一大家子都等著對她興師問罪,她卻不在當場,足以說明她此刻情形有多糟糕。
她剛好趁此機會,試出她指上第三道咒,是否下咒在蘇氏身上。
若果真如此……或許她能通過追蹤梅柔卿身上的咒力,順藤摸瓜,找到生母蘇氏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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