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借用近期鬼頭溝翻船一事,掩蓋了木匠舅舅的行蹤。
這樣,她暴露的可能性就能進一步降低。
讓陳豫引導王船頭,是想借用王船頭的證詞,為她做實身死的衙門案底。
這樣,既有傳聞,又有官府記載,想必沒人再會懷疑她的去向了吧?
她轉回目光,看向對面神態自若的陳豫,站起身,斂衽,深深一福,聲音誠摯:
“此事能成,全賴陳把頭從中斡旋,奔波勞碌。”
“更別說……那夜若無把頭相救,我早已葬身魚腹。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說著,她便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向陳豫。
布包敞開一角,露出里面整齊的銀錠,約莫有二三十兩。
“區區謝禮,不足掛齒,萬望恩公收下,略表寸心。”
陳豫目光掃過那包銀子,并未推拒,卻也沒全收。
他只伸出手,從那堆銀錠中,不緊不慢地揀出五兩,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揣入自己懷中,將其余的銀子推回唐玉面前。
“這五兩,是我幫你散播消息、打點關節的酬勞,我收下,兩不相欠。”
他語氣平常,如同談一樁生意,
“至于救命……”
他抬眼,看向唐玉,那雙慣常明亮銳利的眼睛里,此刻卻浮起一絲戲謔的笑意,
“江湖救急,本是舉手之勞,談錢就俗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若文姑娘真覺得欠了我什么,非要報答不可……”
“那便先記著吧。記著你欠我陳豫,一個人情。”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于這人情何時還,怎么還……往后再看。”
“說不定,哪天我走投無路了,還得來求文姑娘收留呢?”
這話帶著三分玩笑,七分卻讓人捉摸不透。
唐玉微微一怔,看著被他推回來的大半銀兩,目光不由得抬起。
眼前是張極英氣的面孔。
輪廓分明,皮膚是風吹日曬后的粗糲質感,卻更襯出眉眼的清晰俊朗。
一雙眼睛尤其亮,眼尾微挑,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看人時有種洞悉又灑脫的從容。
他坐在那兒,明明一身粗布舊衣,卻自有一股游刃有余的氣度。
據她這些日子探聽到的消息可知,這位如今運河上小有名氣的陳把頭,幾年前還是個挑著貨擔走街串巷的窮小子。
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人,連指甲縫里都透露著精明。
可他卻不接她的錢。
她明白,比起收下這些銀子兩清,讓對方“欠一個人情”,往往是更深,也更難以估量的牽扯。
但此刻,她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她沉默片刻,終是將那包銀子重新收好,再次鄭重行禮:
“陳把頭今日之情,我記下了。他日若有用得著之處,只要不違道義,力所能及,定不推辭。”
陳豫笑了笑,沒再多說,只抬手為她續了杯熱茶。
“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
唐玉捧著微燙的茶杯,望向窗外煙波浩渺的運河,輕聲道:
“既然‘死’了,自然該去個‘活人’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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