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聽出她話語里真切的擔憂,心中感激,面上卻故意露出輕松的笑容,挽住劉婆子的胳膊:
“媽媽疼我,我知道。且不說我如今還是侯府記名的人,就算真有什么事,不是還有您嗎?”
“您老人家到時候拿著鍋鏟追出來,哪個拐子能跑得過您?”
這話說得俏皮,引得周圍眾人一陣哄笑,方才凝重的氣氛也松快了些。
笑聲中,小燕又扯了扯唐玉的裙擺,執著地問:
“玉娥姐,你還沒說呢,到底去幾天?什么時候回來呀?”
唐玉摸了摸小燕毛茸茸的腦袋,心中酸澀更濃,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許是在那邊住上七八天,看看舅舅家的孩子們。”
她不敢說得更多,謊話說得越多,心中的負疚與不舍便越沉重。
小燕聽了,只抓住“七八天”這個信息,立刻破涕為笑,拍手道:
“那玉娥姐要快點回來!不然我偷偷給你留的棗泥糕可就要放壞了!”
唐玉抿了抿唇,只扯出一個有些艱難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第二日,唐玉去福安堂向老夫人辭行。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將身契遞到她手中,嘆息道:“已讓人去官府消了你的籍。從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唐玉眼眶微熱,正要拜謝,卻聽老夫人話鋒一轉:
”那戶姓文的木匠,我昨日派人去查了。其他的倒和他所說相差無幾,只是他的姓。”
“你母家本姓既是文姓,為何如今又改姓王呢?”
唐玉心下一緊,垂首恭謹答道:
”老夫人明鑒。奴婢舅舅一家原本確是姓文,只因二十年前有文姓人牽連進一樁官司,為避禍患,全家才改姓了王。”
”老夫人明鑒。奴婢舅舅一家原本確是姓文,只因二十年前有文姓人牽連進一樁官司,為避禍患,全家才改姓了王。”
“奴婢也是幾經核對當年舊事,才敢完全確認。”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點頭:“原來如此,倒是難為你。”
她輕輕拍了拍唐玉的手背,
”回去看看也好,替你母親盡盡孝心。只是記得早些回來,凌川那邊,我也好有個交代。”
唐玉強壓住歉意,深深拜下:
”老夫人大恩,玉娥永世不忘。奴婢……定會早日歸來,侍奉您老人家。”
午后,她又去見了崔氏。
崔靜徽的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眉宇間郁色也淡了。
唐玉教了她最后幾個用于產后收束的凱格爾進階動作,其實這些動作本身并不難,難在日復一日的堅持。
而崔氏心思堅韌,每日勤練不輟,如今身形體態已有明顯改善。
崔氏知道唐玉即將離府去舅舅家小住,她讓白芷從內室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青布包袱,塞到唐玉手中:
“拿著。里面有些盤纏,和幾身我沒上過身的新衣裳。”
“你此去雖不是衣錦還鄉,但也不能太寒酸,叫人看輕了去。”
唐玉連忙推拒:“大奶奶,這使不得!奴婢不能受此重禮……”
崔氏卻執意將包袱放進她懷里,柔聲道:
“收下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待我至誠,教我良多,這些實在不算什么。”
感受著懷中包袱的分量,唐玉心中酸楚難當。
她蒙騙了這位待她赤誠柔善的大奶奶。
這份愧疚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咬了咬唇,將自己所知,能想起來的關于產后調理,舒緩情緒乃至一些簡單的鍛煉法子,都細細說與崔氏聽。
末了,想起世子對崔氏的冷待,她斟酌著語氣,輕聲道:
“大奶奶,奴婢有些僭越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崔氏看著她。
“奴婢覺得,這世間夫妻,固然講究同心同德,但男子天地廣闊,去處繁多。”
“相比之下,女子往往身困于內宅四方天地,眼中心中唯有夫君與孩兒,若不得回應,實為孤苦。”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懇切,
“奴婢真心盼望大奶奶能多為自己尋些寄托,無論是調理身子,讀書寫字,還是蒔花弄草……”
“總要有些讓自己寬心愉悅的事。您的歡愉,不該只系于一人一身。”
崔靜徽聽完,怔怔地看著唐玉,眼中迅速積聚起淚光,在眼眶中滾了幾滾,終究沒有落下。
她只是緊緊握住唐玉的手,喉頭哽咽,半晌才顫聲道:
“玉娥啊……”
千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一聲輕喚,便再也說不下去。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