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佛法門,雖諸法空相,不生不滅,然世間因果報應,如影隨形,歷歷分明,毫厘不爽。”
“老夫人一生慈悲寬厚,廣結善緣,所種善因,必如深泉靜流,默然滋養家族根本,福澤綿延后世……”
老夫人手持念珠,緩緩撥動,聞微微頷首,面上露出感悟之色,輕嘆道:
“法師所,深合我心。只是老身近來,時常念及一些故人往事,心中不免唏噓感慨……”
提及“故人”二字,她心口驀地一酸,眼前仿佛浮現出瑞姑那溫柔恭順的面容。
音容笑貌,宛在昨日,心神不禁一陣激蕩,眼眶微濕。
恰在此時,禪房窗外不遠處,一條通往寺院后園的小徑上。
一個穿著粗布短打、肩上扛著幾根新刨木料的工匠,正巧停下腳步歇息。
他放下肩上木料,直起腰,用汗巾擦了把臉上脖頸的汗水,無意間抬起了頭。
午后的陽光正好,穿過禪房外稀疏搖曳的竹葉縫隙,清晰地照亮了他那張淳樸的臉龐。
那眉骨和眼睛的形狀,那鼻子和嘴唇的弧度,竟與老夫人記憶中,瑞姑年輕時的模樣,瞬間重合了五六分!
老夫人乍見之下,心頭猛地一跳,恍惚間竟以為是自己思念過甚,看到了瑞姑的魂魄顯化!
她強自鎮定心神,定了定神,對慧明法師告了聲罪:
“法師恕罪,老身暫離片刻。”
便扶著丫鬟采藍的手,起身緩緩走到門外廊下,喚住了那個木匠。
那木匠何曾見過這等氣派的貴人,嚇得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木匠黝黑的臉漲得通紅,笨拙地深深作揖,結結巴巴道:
“貴、貴人安好……小、小的粗鄙,驚、驚擾貴人了……”
老夫人仔細端詳了他片刻,越看,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越是揮之不去,心中感慨萬千,語氣不由放得更緩:
“無妨。老身瞧你……長得與我一位故去的舊人,倒有幾分相似。”
木匠聞更加緊張,搓著粗糙長繭的雙手,囁嚅道:
“小、小的只是個干粗活的匠人,怎敢與貴人的故人相比……”
老夫人心中一動,順口問道:
“聽你口音,不似京城本地人。你是何方人氏?”
木匠戰戰兢兢地回答:
“回、回貴人的話,小……小的原籍是荊州。早年間家里遭了兵災,活不下去了,跟著爹娘和姐姐逃難……”
“路上亂,和姐姐走散了……后來流落到京城,幸而學了些木匠手藝糊口,到如今,已有三十多年了。”
“荊州?”
老夫人聞,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她前些日子還聽孫媳崔氏提起,說瑞姑生前最最掛懷的,便是她那個在荊州老家失散的幼弟。
多年來音信全無,每每提及都傷心落淚,著實可憐可嘆。
籍貫、年歲、與姐姐失散的經歷……竟都隱隱對得上!
難道……難道眼前這個憨厚老實的木匠,當真就是瑞姑苦尋一生、至死都未能團聚的親弟弟?
老夫人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慧明法師方才那句“世間因果,如影隨形,歷歷不爽”驀然回蕩在耳邊。
這難道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要讓她替忠心耿耿卻苦命的瑞姑,了卻這樁遺恨?
她心中劇震,穩了穩心神,立刻轉頭對身旁的大丫鬟采藍低聲急道:
“快!快去把玉娥那丫頭給我叫來!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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