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娘衛隊
三日后的晌午。
劉恭躺在床上,把玩著手中銅符,心情卻怎么也好不起來,始終連連嘆氣。
金琉璃端著水盆,躡手躡腳地走過劉恭身邊,毛茸茸的尾巴緊緊貼在身側,生怕擾了劉恭的清凈。
事實上,劉恭也確實煩躁。
因為缺錢。
唐代官員俸祿,主要由三部分構成——祿米、俸錢、職田。
祿米一年一發,職田要等上任收到租子。所以張淮深所發放的,實際上只有俸錢。
而俸錢又分為實物和錢幣。
如果在中原,擔任一州別駕,劉恭每月能拿大約4貫錢,到一些比較好的州,能拿到6貫錢。
但到了歸義軍,由于孤懸海外,戰亂頻發,因此錢幣流通困難。劉恭只能拿到1貫錢,剩下的差額都以粟米、布匹發放,還給劉恭額外配了一匹馬。
雖然分毫不差,甚至有些多了,但問題在于想招人,這些錢就不太夠用。
這里的人,指的是漢人。
想尋個漢人老兵做護衛,那月錢就得半貫,劉恭手頭看似有不少錢,但實際上雇兩個護衛就花光了。接下來的賬房、抄書伙計等等更是想都不用想。
若是雇胡人?
上次那幾個粟特傭兵的動作,劉恭還記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自己留了一手,恐怕直接死在城外了。
“唉——”
劉恭長嘆了一口氣。
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人很多,可這創業沒開始就原地崩殂,實在是太丟人了。
“郎君最近可是有事苦惱?”
就在劉恭無奈時,金琉璃放下了手中的活計,輕手輕腳地來到劉恭身邊,聲音軟得像棉花。
“我要去肅州赴任,需得幾個伙計,可手頭這俸錢也不夠我雇幾個人。金琉璃啊,你為何來問這個?也罷,說了便說了,還是得想辦法掙幾個銅子。”
“郎君可是缺人手?”
聽到缺人,金琉璃的眼神亮了。
“奴婢本以為郎君是找不著合格的人。若是缺人,奴婢倒是知道一處,能尋來不少伙計。”
“何處?價錢幾何?”
劉恭豎起了身子。
“奴婢所并非市井間的傭兵,也不是閑散流氓,而是奴婢的同族。”
金琉璃說話的同時,身后貓尾微微蜷起,眼神和動作之中,都透露著些許緊張與忐忑。
同族一詞,倒是讓劉恭意外。
他對胡人最大的擔心,便是胡人忠奸難辨。
可若是有了金琉璃做擔保,那胡人的好處可太多了,光是廉價這一點,就足夠打動劉恭了。
見著劉恭沒有說話,金琉璃壯著膽子,接著說道:
“郎君可知,奴婢并非沙州本地人,而是焉耆流民。當年高昌回鶻破了焉耆,奴婢與族人共十八人一道逃亡,歷經顛沛流離,才來到沙州敦煌城外落腳。”
說著說著,金琉璃擦起了眼淚。
劉恭伸出手,撫著她的貓耳。
這些事,劉恭還從未聽說過。
河西戰亂不斷,國破家亡、顛沛流離的故事屢見不鮮,漢人本身都自顧不暇,自然少有對異族的關心,劉恭也因此很少聽到異族的消息。
“恰逢前陣子族里斷了糧,奴婢的弟弟還染了風寒,奴婢通曉些漢話,走投無路之下,只好賤賣了身子,給族里換了粟米和湯藥……”
講到最后,金琉璃再也控制不住了。
講到最后,金琉璃再也控制不住了。
豆大的淚珠從她眼角滾落,落在衣襟上,身后的尾巴也耷拉了下來,連帶著耳朵也微微顫抖。
但只消片刻,金琉璃便擦干了淚,懇切地望著劉恭。
“奴婢族親不要多少工錢,只需郎君給一口飽飯,每月再發點粟米布匹度日,我等定會拼死跟著郎君、效忠郎君。若是郎君不嫌棄,奴婢這就帶郎君過去。”
有金琉璃的保證在此,劉恭心中疑慮已消散了大半。
十幾名焉耆貓人做護衛、雜役,有金琉璃作保,所需俸祿又極低,一下子解決了劉恭的困境,簡直是天賜良機。
只不過,劉恭還得再確認一下。
“那便引路吧,金琉璃。”
劉恭翻身下床,將銅符揣進懷中。
金琉璃眼中頓時綻放光彩,耷拉的耳朵微微豎起,尾巴也輕晃幾下,又立了起來。
“多謝郎君大恩大德!”
不多時,金琉璃換了一身衣裳,帶著劉恭朝城外走去。
劉恭則細細打量著金琉璃。
一身深青窄袖短襦子,袖口繡著鵝黃的忍冬紋,針腳細密但又有些破損,想來應該是從焉耆帶來的舊衣物。而且,金琉璃還佩上一條佛珠似的項鏈,似乎是信奉佛陀。
兩人便這樣,一道朝著城外走去。
沙州城內與城外天差地別。
城郭一盡,景象陡然衰敗。
漫天的沙塵蓋不住酸腐氣息,城墻根下擠滿了貧苦戶,衣衫襤褸、赤足披發的胡人屢見不鮮,嘈雜人聲混著牲畜嘶鳴,聒噪而又壓抑。
看著路旁雜亂的土胚房,乃至破布搭的帳篷,還有三三兩兩蜷縮在路邊的異族胡人,劉恭略微蹙眉,鼻頭忍不住抽了兩下。
胡人本就有一股味,再混上水洼里的污泥穢物散發的氣息,著實臭不可聞。
走了約莫半柱香功夫,金琉璃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處坍塌了半面墻的土胚房。
“郎君,便是這里了。”
金琉璃說話時似乎還有些羞怯。
屋里的少女聽到聲音,卻是直接鉆了出來。
先是一對貓耳,隨后便是半個腦袋冒出,躲在殘垣后看著兩人。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
然而,她身形瘦弱,如同麻稈一般,穿著一身斷了半個袖子青色短衫,袖口和褲腳都打著補丁,衣襟口露出束胸白布,眼睛里滿是警惕,還有一絲怯懦。
“阿姐。”少女怯怯地開口,“這是誰?”
金琉璃快步上前,伸手輕撫少女亂糟糟的發頂,語氣軟得幾乎能化開沙塵:“阿古,這是劉郎君,是來幫我們的貴人。你的阿佑哥哥呢?”
聽到阿古這個名字,少女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然后啜泣了起來。
“阿佑……阿佑哥哥他……死了……”
氣氛頓時變得沉重了起來。
而在屋里的其他人,聽到少女的聲音,也紛紛湊了過來。
其中一個老貓人纏著頭巾,見到劉恭的漢人模樣,立刻撐著木杖走上來,朝著劉恭呵斥道:“快走!快走!我們已經沒人賣給你們這群吃人鬼了!”
原來是以為自己來買人的。
但好像也的確是。
劉恭確實是來這里拉壯丁的。
因此他也不惱,而是看了一眼金琉璃。
意思很簡單,讓金琉璃去解釋。身為外人的劉恭不管怎么說,這幫貓人大概都不會聽,但金琉璃出面,就會簡單很多。
金琉璃也站了出來。
看到金琉璃站在劉恭身邊,老貓人渾濁的眼神閃了一下。
看到金琉璃站在劉恭身邊,老貓人渾濁的眼神閃了一下。
“琉璃?”
“阿爺,你不能這樣說劉郎君。劉郎君不是來買人的,他是來幫我們的。”
隨著金琉璃開口,老貓人的表情錯愕了。
很快,他更加氣憤了。
“來幫我們?當年頭上長角的吐蕃人劫掠,把你阿爺殺了,我收養了你阿爸,阿佑也是被異族人害死的。漢人、吐蕃人、粟特人,既然都是異族,就肯定不會好好待我們!你別被迷了心竅,琉璃!”
“阿爺,劉郎君與他們不同!”
一提到阿佑這個名字,金琉璃的眼眶頓時紅了,淚水打著轉,卻始終沒落下。
劉恭有些詫異。
平日里金琉璃溫軟恭順,劉恭說什么她就做什么,可沒想到在這個家族中,金琉璃的地位好像很高,也許是前家主的長女?
“前幾日我賣了身子,被官府送給了劉郎君,但他從來沒有苛待過我。而且,他是漢人的官,馬上要去肅州當官了,他現在是來招親隨的。”
金琉璃竭力維護著劉恭。
但在老貓人耳中,最重要的詞語不是別的,而是“官”。
聽到這個詞,老貓人瞬間縮了縮耳朵。
這一次,他沒有再痛斥劉恭。
殘余的怒火尚未散去,他便已經扔下了手杖,跪在地上重重磕頭道:“懇請恩人,收留我族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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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娘衛隊
“既是要收留,方才為何又倨傲?”劉恭玩味地盯著他。
這老貓人,倒是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