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我是懼怕,怕恩人和城里官差一般,來買奴婢回去玩弄;今日恭順,是為求恩人給我族后人共九人一條生路,收留他們。我垂垂老矣,恩人不必帶我,留我在此自生自滅即可。”
說完,老貓人取下自己佩戴著的佛珠,交給了金琉璃,又用焉耆土話交代了幾句,轉身看了一眼劉恭。
這一眼,十分復雜。
劉恭并未有所反應,而是直直地看著老貓人,沉默半晌過后,老貓人也不再語,轉身走進了屋里。
沒多久,屋里也很快響起陣陣哭聲。
劉恭不免好奇,向里看去時,卻看到墻壁上的血痕向下,直到看到老貓人那雙空洞的眼神。
那位老貓人,選擇自我了斷。
而屋里的青年們,紛紛為老者的離去而哭嚎著。
用這種辦法來給自己道歉?
劉恭嘆惋,搖了搖頭。
幸虧自己在漢人治下的西域,若是吐蕃、回鶻等族治理西域,漢人成了亡國奴,享受的待遇恐怕也是如此,甚至還不如這些焉耆遺民。
哭聲持續了沒多久,屋里的貓人們紛紛走出。
金琉璃也擦著眼角的淚水,強壓著聲音說:“劉郎君,請給他們驗身子。”
驗查身體?
這是真把全族打包賣給自己了。
劉恭也沒過多謙虛憐憫。
他走上前,掃視一眼,剩下九人全都是女性,估計是那些男全都沒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劉恭的不滿,金琉璃說:“郎君,我等焉耆人與中原不同,女子亦可當兵,氣力不亞于男子。”
“氣力不亞于男子?”
劉恭喃喃自語道。
好像確實如此。
之前自己泡湯的時候,金琉璃就能搬得動沉重的水盆,手臂還很纖細,確實不似尋常女子。
之前自己泡湯的時候,金琉璃就能搬得動沉重的水盆,手臂還很纖細,確實不似尋常女子。
也怪不得有人說,西域焉耆、龜茲等貓耳朵國中,女子在家中地位高,甚至在家主無男嗣的情況下,可由女人繼承財產,乃至爵位與王位。
于是,劉恭走上前,開始檢查眼前的這些小貓。
他按著腦海中,奴隸販子的動作,先掀開這些貓娘們的耳朵,檢查耳朵里是否有發炎的癥狀。
貓耳向來是難治的。
相較于人耳,貓耳能防風沙,也能保暖,但由于大了很多,因此容易進蟲進水,生了病也難以下藥。
確認耳朵沒問題之后,便是檢查牙齒。
劉恭伸出手,猶豫片刻過后,最終還是扣住了少女的下頜,沉聲道:“張嘴。”
阿古身形一僵,眼里閃過些許抗拒。
但最終,她還是乖乖地張開了嘴。
劉恭借著屋外微弱的天光,拇指壓住阿古的舌頭,仔細打量著:牙齒因長期缺食顯得泛黃,但排列整齊,也沒有齲齒。犬齒比尋常漢人略尖,邊緣鋒利但略有磨損,也屬于正常現象。
最后便是檢查身體。
這一步,要讓少女們只留下貼身衣物,抬起手臂,活動四肢,看關節是否靈便,以及皮膚上是否有瘡蘚。
少女們皆是局促不安,耳尖泛紅。
但在金琉璃的催促下,她們還都照做了。
“我等要隨劉郎君,遠去肅州,若是身體有恙,便不可跟著劉郎君去。”金琉璃用焉耆土話耐心勸說著。
還是阿古,咬著牙脫下了短衫,站在劉恭的面前,像是貨物一般接受著檢查。
劉恭目光平靜,打量著她的身體。
阿古的身形不算高大,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疤痕,是顛沛流離之中留下的痕跡。皮膚猶如蜜色,并無瘡蘚潰爛,便可以保證基礎的衛生。看到手心時還能見到繭子,讓劉恭抬頭看了一眼。
“習武的時候練的。”
阿古低著頭,對著劉恭說道。
居然還有過習武的經驗。
“是在何處練的?”劉恭壓下心中的驚喜問道,“以前家是何處的?”
“琉璃阿姐的家仆。”阿古答道。
聽到這番話,劉恭詫異地回頭。
與金琉璃的目光碰上時,金琉璃低下了頭,似乎不愿提起這段過往。
劉恭倒是沒想到。
自己居然找到了貴族后裔。
不過這樣倒也好。
既然早就懂了規矩,又身懷技能,便免得劉恭再去訓練了。
最后,劉恭還伸出手,觸碰了一下阿古的尾巴。
但就在碰到尾巴的瞬間,阿古頓時如遭雷擊,原本就緊繃的脊背繃得更直,尾巴上的毛發炸開,顫栗幾下之后,縮回到了兩腿之間。
“阿古,莫要動。”
金琉璃在一旁安撫著阿古,同時投來目光,似乎在暗暗告訴劉恭,不要再亂摸貓尾巴了。
劉恭福至心靈,松開手以后擺了擺。
“不錯。”
阿古頓時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轉過身去撿起地上的衣物,立刻在身上穿好。
其他少女們有了阿古挑頭,便也做好了準備,排著隊給劉恭檢查。
到最后,劉恭看著面前一排的少女,目光掃過她們的臉頰。
她們眼神中大多迷茫,彷徨,似乎擔心劉恭會將她們賣了,只有在金琉璃的安撫下,她們才能壓下心中的焦躁。
檢查完所有貓娘過后,劉恭將雙手負于身后,朝著她們問:
“你等可都會使兵器?”
“你等可都會使兵器?”
所有貓娘都舉起了爪子。
甚至,原先在一旁圍觀的貓人貧民,也紛紛湊了過來,恨不得劉恭將自己帶走。
“官老爺,我們也不要工錢!”
“能吃上飯就行!”
“求你了,官老爺!”
這些貓人大多衣衫襤褸,但聽到有機會吃飯,又是直接招募人手,便發了瘋似地擠上來,生怕機會溜走了。
看著他們,劉恭忽然意識到了。
自己花大錢找的傭兵,大多都自備鎧甲兵器。
而眼前的這些并沒有。
他們真的不懂打仗嗎?
未必。
整個西域最不缺的,便是打過仗的老兵了。在這動蕩的地界,殺人越貨是常有的事,即便是個農民,也得與其他村子搶水。
那借此機會,多找些炮灰來,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只不過,劉恭也招不下如此多的貧民。
于是他只好豎起三根手指:
“眾人聽著——耳朵純色的不要,缺胳膊少腿的不要,不通曉漢話的不要!”
這三個要求極度無理。
那些貓耳雪白、純黑、單一毛色的,瞬間耷拉著耳朵退去。十幾個肢體殘缺的想往里擠,但被人群趕走。剩下的貓人中,又有過半面露難色,他們只懂焉耆土話,漢話于他們有如天書。
人群一番拉扯猶豫,最終還剩下了二十三號貓人。
這人數依舊讓劉恭咋舌。
算上金琉璃的親隨,統共得有三十二人。在城里只能雇兩個漢人老兵的錢,到了這城外,能淘來三十多個胡人。
果然,漢人還是金貴。
真要論吃苦耐勞,還得是胡人。
望著面前的這群貓人,衣衫襤褸、滿身泥污,劉恭向前邁了一步,沙塵在腳下揚起。
他的聲音不高,但卻自帶著官威。
“我收了你們,不是把你們當作奴隸,而是當作能用的人手。此后,每日管飽飯,每月發粟米布匹,便是事先約好的。”
“但我有一條鐵律!”
劉恭話音一頓,原本眾人臉上剛有些松動,聽到這話又緊張了起來。
“凡事必須聽令,若無我的吩咐,誰也不許擅自妄為,違者逐出門下,扔出城去自生自滅。”
貓娘們聞,神色各異。
劉恭的要求不似善人,但確實是官差行事的風格,嚴苛無情的語氣,甚至讓不少人有些安心——
那是久居亂世之后,對“規矩”的本能依賴。
即便是最壞的規矩,在這些吃盡了戰亂之苦的貓人眼里,那也比沒規矩要好。
看著眾人的表情,劉恭并未過多語。
安撫這種事,留給金琉璃去做便可以,自己只管立威。
“三日之后,啟程去肅州。”
留下這一句話,劉恭便轉身離開,走出了這片污穢陰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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