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后,張淮深才開口。
“你可知曉,張淮鼎手下的幕僚、親隨,人人都受了我的物件,只為緩和關系,免得禍起蕭墻。”
原來是每個人都送了?
劉恭有些錯愕。
他原以為自己是被特意拉攏的棋子,所以那位虬髯將軍給自己送禮,想要密謀策反自己。
但沒想到,這竟是張淮深一視同仁的周全之策,為的就是安撫人心。
看來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如此氣度讓劉恭頗為敬佩。
“當今歸義軍四面皆敵,吐蕃、回鶻虎視眈眈,長安多有猜忌,哪容得我們兄弟鬩墻?可我這般退讓,他張淮鼎竟還想著與我死磕……昔日我叔父張議潮,耗費半生心血,才讓我等漢人在河西立住腳跟。可如今,他那兒子竟要毀了他這份基業。”
說到這里,張淮深的語氣沉了幾分。
他垂首看著桌案,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唉,我叔父那般頂天立地的英雄,怎會生下這般不成器的兒子。”
這番話中的種種悲憤與無奈,令劉恭心中一凜。
不愧是張議潮親自委任的繼承者。
縱使二者是叔侄,但劉恭依舊能從張淮深的身上,感受到那股屬于真英雄的氣度,仿佛看到了張議潮的殘影。
“節度使請勿憂思。”
這次,劉恭主動開口了。
“張淮鼎早被權欲迷了心竅,怕是想不起這西域安危了。此番截殺使者,也是為了阻塞您與朝廷的聯絡,隨后借機奪權。”
“此事我已心知肚明。”張淮深說,“那你又為何反水?是擔心他敗亡牽連自身?還是當真有護我漢家山河之心?”
“晚輩只是不愿助紂為虐。”
“晚輩只是不愿助紂為虐。”
劉恭的回答很干脆。
干脆到讓張淮深感到欽佩。
“好,好!”
張淮深連連點頭。
“好一個不愿助紂為虐,能有如此明辨是非之壯士,實乃河西之幸。”
接著,張淮深踱步至桌案前。
輿圖緩緩展開,整個河西十一州的方位地理,皆在輿圖之上,風土人情,悉數記錄。
劉恭看著張淮深的動作,有些緊張了起來。
“節度使可是要差遣晚輩去辦事?”劉恭問道。
“正是。”
張淮深的手指,落在了輿圖之上的肅州。
“肅州,州府治所位于酒泉,乃是河西要沖之地,只是近些日子來,肅州刺史鮮有呈報,又傳聞龍家人騷擾肅州商路,使消息斷絕,因此我需要一名忠勇之士,替我去探查情況。”
“如今你殺了張淮鼎之幕僚,依他的性子,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條。我有意遣你去肅州,暫任別駕之職,監察肅州軍事,你可愿往之?”
“晚輩愿往!”
沒有半秒的猶豫,劉恭立刻跪地,接受了這份任命。
在中原,他是個考不上功名的讀書人。
到了張淮鼎手下,他也只是個廉價的幕僚,廉價到連生命都不被重視。
但在張淮深這里不一樣。
劉恭第一次感受到被重視。
別駕并非高官,只是州府佐官,可即便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官職,劉恭在其他地方拼盡全力,都沒法得到。
該跟什么樣的上司,劉恭還是清楚的。
現在,半秒鐘的猶豫,都是對這份官職的不尊重。
見此情狀,張淮深的臉上,也第一次浮現出了笑容,似乎很滿意收下一位新的忠心部下。
“你先回去靜養,我會派一封文書,到肅州州府,提前通知各方,免得節外生枝。”
“謝節度使。”
“莫要急亂,明日一早,我府上仆人會去你的小院,先發三個月的俸祿。拿著這筆錢,去招幾個親隨。既是朝廷的官員,身邊也得有幾個辦事的。”
說完,張淮深擺了擺手,示意讓劉恭退下。
劉恭也沒多說話。
他退出書閣,在護衛的指引下,離開了節度使府。
肅州別駕。
自己的押寶,可算是押中了。
看著手中的銅符,微微翻轉,劉恭的心中難免有些喜悅。
回到小院,門剛剛打開,迎上來的金琉璃就察覺到了劉恭的心情,旋即好奇地問:“劉郎君,可是有喜事?”
“大喜事。”
劉恭將金琉璃抱起,也沒管金琉璃的一聲驚呼,踢開內室的木門,直接沖了進去。
“今晚必須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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