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裴愛卿?”
越帝說起這幾個字,緊繃的神情有所緩和,周身凜冽的氣壓都淡了大半:“傳。”
御前太監劉恩立刻應聲,旋即轉向殿內跪伏的眾人,沉聲喝道:“你們都下去吧。”
話音落下,內侍宮人們如蒙大赦,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劉恩目送著眾人退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陣唏噓。
陛下雷霆之怒的模樣他見得多了,往日里縱是肱骨老臣,也鮮少有人能在盛怒之時,僅憑一個稱呼便叫陛下斂了戾氣。
唯有這位小裴大人,偏生就有這般本事。
這般榮寵與信重,放眼整個朝堂,怕是找不出第二個能與之比肩的了。
裴知月一踏入殿內,便感受到了沉重的氣氛。
越帝的臉色并不好,可在面對她時,還是扯出一抹和善的笑意:“坐吧。”
劉恩搬過一張鋪著錦緞的椅子。
裴知月剛落座,越帝便從案上拿起一本奏折,徑直遞了過來,聲音沉啞:“看看這個。”
裴知月眸光微動,伸手沉默接過,待看清奏折上的字字句句,終于明白越帝的怒氣從何而來。
數月前,南州一座安寧村落遭山匪血洗,全村上下哀嚎遍野,僥幸逃出生天的幾個村民,跌跌撞撞跑到縣衙叩門求救。
那南州縣令倒是個心懷百姓的好官,奈何縣衙兵力微薄,根本不是兇悍匪寇的對手,只能連夜修書,將此事上報給了州府。
誰料南州知府接到文書后,卻只當是疥癬之疾,嗤笑區區匪寇不足為懼,嘴上應承著會派兵清剿,轉頭便將此事拋到了九霄云外。
一拖再拖,直到又一座村落被山匪踏平,凄厲的血案再次發生,南州百姓徹底陷入了恐慌,白日里也緊閉門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
走投無路的百姓們自發組團,浩浩蕩蕩涌向府衙跪求救命。
民憤洶洶之下,知府這才匆忙點齊兵卒前去剿匪。
可誰能料到,一群朝廷精心豢養的兵卒,對上烏合之眾的山匪,竟落得個全軍覆沒、片甲不留的下場!
“簡直荒謬!”越帝猛地一拍龍案,“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朕撥下去的糧餉,竟養出了一群不堪一擊的廢物!”
“陛下,此事絕非尋常。”裴知月緩緩將奏折合上,抬眸道,“若只是山野間的烏合之眾,縱使兇悍,又怎會有這般能擊潰朝廷兵卒的實力?”
尋常匪寇以搶掠為生,避官府尚且不及,怎敢公然與朝廷抗衡?
縱然南州兵卒的訓練有所懈怠,可也不至于。
“這群人,裝備精良,進退有度,分明是受過正規操練的。”裴知月語氣篤定,“這南州知府一拖再拖,怕不是輕視匪患那般簡單,肯定也脫不了關系。”
越帝眼眸劃過一絲欣慰。
她能從這滿紙官樣文書的只片語里,嗅出不對勁的苗頭,不愧是他看中的臣子。
越帝長嘆一聲,語氣里滿是痛心疾首:“朕也知道不對!可朕心痛的是那些枉死的無辜百姓!那南州知府是朕親封,識人不明,釀成如此大禍,都是朕之過啊!”
裴知月心頭微動。
眼前這位九五之尊,竟將這般滔天禍事的罪責盡數攬在自己身上,這般胸襟與自省,實在超出了她的預料。
帝王的眼眶微微泛紅,那眼底翻涌的情緒絕非作偽,是真真切切為了枉死的百姓而悲傷。
“陛下,這不是您的錯。”裴知月斂了斂神色,帶著安撫的力量,“臣年少時在家,也曾聽父親說過南州知府未上任前的賢名,坊間皆贊他清正愛民,陛下當初擢升于他,本就是抱著一腔為民的赤誠,盼著他能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要怪只怪人心易變。”說到這里,裴知月聲音頓了頓,“或者從前那些賢良清名,從頭到尾,不過是他精心織就的一場偽裝。”
至于具體是哪一種,裴知月也不知。
人是很復雜的。
“你說得對,當務之急是安撫百姓,查清真相。”越帝頷首,眉宇間的郁色散了幾分,“朕準備派出皇子親往南州督辦此事,你覺得哪一位比較合適?”
裴知月垂眸,思索片刻道:“六皇子。”
六皇子周碩,原書女主的追求者。
第一期天幕現世時,其上寥寥數語便撕開了他的面具,也讓越帝對這個素來倚重的兒子,生出了難以磨滅的隔閡。
此人自私自利,行事更是陰險狠辣,半點情面都不講。
可恰恰是這份心性,讓他成了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為了重獲圣心,為了攥緊手中的權勢,他必定會豁出一切,絞盡腦汁去查清南州匪患背后的盤根錯節,哪怕是掀翻南州的天,也在所不惜。
見她竟這般不假思索,便報出了人選,越帝先是一怔,隨即仰頭哈哈大笑:“小裴愛卿,旁人遇上這種立儲奪嫡的話題,都是避之不及,你啊你”
裴知月聞,只是抿唇一笑,眉眼間漾著幾分從容的慧黠:“臣知道,陛下懂臣。”
她也沒想那么多。
不過越帝是難得的帝王,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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